第二天来接他找崔尤殊的是个生面孔。短打衣裳,脸上没表情,开门的时候连看都没看祀识一眼。
他解开铁链的锁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做过很多遍了。祀识的手腕被铁链磨破了皮,锁扣弹开的时候血珠子顺着指节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一滴,两滴。
那人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拽着铁链的另一头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走。”
祀识踉跄着跟上。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胃里是空的,脚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上。
甬道很长,两边的火把忽明忽暗,照得墙上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他数自己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数到八十七步的时候,前面终于有了光。
那人把他推进一扇门里。门在身后合上。
房间不大,布置得像一间书房。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角落里点着一炉香——不是那种浓烈的熏香,是淡淡的檀木味,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甜腻。
窗子关着,光从纸窗外渗进来,蒙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笔搁在笔山上,笔尖僵成硬邦邦的一束。
崔尤殊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低着头,像是在看。听见门响,他把书放下了。书页合上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坐。”
祀识没动。
手腕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一小片,贴在皮肤上涩涩的。他站在那里,看着崔尤殊,像在看一个隔了很久没见却忽然又碰面的人。
崔尤殊也不勉强。他站起来绕到案前,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走到祀识面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道被铁链磨破的伤口。他看了两息,什么也没说,移开了目光。
他从案上拿起一个盒子。木头做的,不大,边角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过很多次。他把盒子放在祀识面前,然后退后一步:“打开看看?”
祀识低头看着那个盒子。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别的东西。他伸出手,指尖碰到盒盖的时候停了一下——榫卯很旧了,开合处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关上。
他打开了盒子,里面只摆着三样东西。一块玉佩,一封信,一支干枯的梅。
玉佩是青白色的,雕工不算精细,边缘有几处磕碰的痕迹。玉面上刻着一个小人,人脸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者拿刻刀一刀一刀凿上去的。
祀识盯着那“人”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块玉佩。祀言祎十二岁那年开始学雕刻,当时刻废了十几块料子,才刻出这一个像样的。那年冬天他跑来找他,把手背在身后,仰着脸笑:
“哥你猜我给你带了什么?”他说猜不着,祀言祎就把手伸出来,玉佩正躺在他掌心里。
“我刻了好久。”言祎说,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刻坏了好多块,母后骂我糟蹋东西。但这个总算能看了。哥你收着。”
祀言祎的母后……祀遇璟一直不喜欢他娘,那人虽是皇后,却被说成“爬床小妾”似的——分明别人都说,自己的娘亲才是爬床的那个。
可祀遇璟不喜欢祀言祎,自己收下他给的东西,只怕又不知什么时候会被祀遇璟扯出来挖苦一番。
他叫祀言祎收着,那人就将玉塞进他手里,跑走了。
后来那玉佩去哪儿了?他记不清了。也许被他放在了书案抽屉里,也许被他随手搁在什么地方。
再后来他被祀遇璟囚了起来,很多东西都丢了,他以为这块玉佩也丢了。
可现在它躺在这个旧木盒子里,玉面上的小人被摩挲得发亮,像是有人经常拿指腹去碰它。
第二样信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了起来,折痕处磨得透光。
他展开信纸的时候指尖在抖——纸太脆了,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碎成粉末。
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言祎的字。开头写着“哥”,后面写了几句:问他闭关怎么样,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问他什么时候出来。
最后一句没写完,写到一半就停了,只剩半个字。像是写的人忽然有什么急事,把笔一搁就再也没回来。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在闭关。”崔尤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祀识没说话。
那时他已被囚,祀遇璟对外声称“太子正在闭关”,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那支梅是第三样东西。花干透了,花瓣皱缩成一团,颜色褪成褐黄的,像是放了很多很多年。
他认得这种梅——祀言祎小时候每年冬天都要摘,摘完捧到他面前,喊“哥你看”。他那时候总是低头看一眼,随口应一声“好看”,然后继续看手上的书。
祀言祎也不恼,把梅花往他桌上一搁,就蹲在旁边继续翻他的草药图谱。他蹲在那里翻书,嘴里念念有词,像只认真晒太阳的小动物。
后来他翻够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说:“哥我走了。”然后便跑了。
他回头看的时候只看见那人的衣角消失在门口,还有桌上那朵被随手搁下的梅花。
祀识从来没仔细看过那些花。他以为还会有很多个冬天,很多朵梅花。
“他想给你。”崔尤殊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些,像是往前走了半步,“那块玉佩是他给你准备的生辰礼。那封信是他写给你的,没写完。那朵花,是他想让你看的。”
祀识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崔尤殊,忽然觉得有点意思——这个人把祀言祎的遗物保管了这么多年,玉面上的小人被摸得发亮,信纸折痕处磨得透光。
可给他看这些的时候、说着“他想让你看”的时候,语气却是平的。
——那人在控制自己。怕说多了会露馅,怕被看出来他比自己承认的更在意。
祀识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盒子里那朵干枯的梅花上。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你留这些东西留了多少年?”
崔尤殊僵了一下,微微垂下头,换了个话题:“他来求你救人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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