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日,群臣入应门进殿,朝堂之内气象昌华,而殿外天色才微微明晰,待青湿的雾稍散后,尚能分辨出一点颜色。
台兰使臣与众京官一同上朝面圣,文武百官分两列而立,使臣位居其中,跪地以示臣服。
草原人个个魁梧健硕,晒的是烈日、驯的是野马,自然有些瞧不起御座上未经风吹日晒的小皇帝。真正被他们放在心上的,是那些厉害的武官,和他们哪怕远在草原也听过名声的辅政国师。
有所顾忌,是以一众使臣在幼帝面前还算有几分恭谨姿态。
……
另一边,琉璃街小院。
陆寻渊要上朝,早早出了门。过了半个时辰,卫三才晨起洗漱,后在院中念诵早功课经。
卫三所在宗派有规定,弟子哪怕下山入世也需日日诵经。道门派别繁多,修持之法在大同之余亦有差异。例如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便发现陆寻渊与陆夏并不常诵经。
这日他功课诵毕,去街上买了皮薄馅大的素包子回来时,陆夏还在屋中,不见醒来的动静。
时辰不早了,卫三仰头看了看天色,再拖下去怕是要赶不上太监点卯。
他叩门数遍,里头一点声响也无,正担忧着急陆夏是否出了事,才听见几声撕裂般的咳声。
她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地说,昨夜忘记关窗,现在骨节疼痛,有些发热。
卫三闻言,连忙跑去最近的医馆抓了药,连同素包子一道放在陆夏房门前,隔着门提醒她好些了记得服药,他先进宫替她告假。
说罢,他一面担忧,一面急匆匆赶去当差。
一刻钟后。
陆夏推开口中那扇忘关的窗,神色清明地吹了会儿尚未被日头晒热的晨风,睫毛沾上一点潮湿的雾气。
她撒了谎。
她没有发热,也无咳疾,只是辗转反侧、一夜未睡,嗓音难免沙哑干涩。
非朝廷要员请假,无需上疏皇上,告知上级即可准假。
而陆夏的上级是陆寻渊,卫三不会请不下来。
陆夏换上常服,准备出城去灵忘观一趟,犹豫片刻,照旧没带那几枚铜钱,只将陆寻渊画的符带在身上。
算好时辰,确保卫三已经入宫,不会半路折返后,她避开街坊,从后门出了小院。
她去赵府找了赵清妍,拜托她出面办一件事。
赵清妍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应下了,带上一个丫鬟、两个侍卫便出了府,留话给门房说是去城外放风筝。
马车上,赵清妍和陆夏挨着肩坐,明眸漾笑,很高兴她来寻自己帮忙:“待会儿到了道观,我让丫鬟照你说的去办,保证不会出错。”
陆夏真诚道谢,想起她与俞策的签文,问道:“你与他近来如何?”
若问这话的是李灵鸾,赵清妍或许还会红着脸,恼羞她的打趣,可陆夏是牵起她与俞策红线的人,赵清妍反倒大大方方道:“还跟从前一样,偶尔拌嘴打闹,就是有些不大习惯。”
话到一半,她侧过视线,眼波落在马车帘子上,声音轻柔得像扬花飞絮:“有时候拌嘴拌到一半,我正气着,他却在眉眼弯弯地笑,然后黏过来同我赔不是,好缠人……”
陆夏替俞策解释:“他动心应是比你早了许多年,一朝得偿所愿,缠人一点也是正常的。”
赵清妍这下才柔颊浮红,连忙掀开帘子,送点风进来吹面凉热。
她有些话一直找不到时机开口,等脸没那么烫了,才迟疑小心,又按捺不住好奇地问道:“我听说国师在你的宽解下除服了?我之前还跟灵鸾打赌,说他会守一辈子孝呢。”
马车驶入热闹长街,人声喧闹,隐约听见有人道喜:“听说你儿子相中了文家的姑娘,马上就要下喜帖了?恭喜恭喜!”
车轮磕到石子,颠簸一下,陆夏的心莫名跟着惊跳一瞬。
“守一辈子孝?”
“是啊。”
陆夏沉默几秒,待惊起的心跳平缓下来,说道:“他是国师,怎么也不可能当一辈子鳏夫。”
赵清妍想的与她不同:“坊间不是传言,国师爱极了那位早亡的妻子么?若传言属实,国师为她守鳏守身,才算真的爱极了吧……对了,阿夏,你有为国师卜过卦么?”
陆夏撒了今日第二个谎:“他为国师,身负北周运道,不是我这种小道士能轻易卜算的。”
赵清妍夸张道:“你哪是小道士呀,你如今可是我们京中的小月老。说起来,你的铺子是不是好久没出摊了?”
“最近事多,休沐日也是忙的。”算到今日,自开张来陆夏也就出了三次摊,回回客满,除了姻缘外,她也渐渐接一些吉凶小卦或失物去向。
比起两年前,她算卦的本事长进了不少,最擅的仍是姻缘。
她试着算过自己与宁青商的,也单独算过他一人的,却皆为错卦。
有道是医不自治、易者不卜,她无法为自己卜卦,也卜不了宁青商的。她与他自幼相识,牵扯太深,命脉早已缠绕在一处,无从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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