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廿三，谷雨已过。庄子里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串雪白挂在纸头，香气甜腻腻地浮在空气里。新院子上了最后一片瓦，匠人们正忙着安门窗，刨花木屑的味道混着花香，一片生机。
这日晌午，黛玉正在西厢查看新收的一批绣活。是苏先生带着晴雯和几个大孩子绣的，有帕子、香囊、扇套，花样清雅，针脚细密。鼓楼大街一家绸缎庄，愿代卖这些绣品。
正看着，忽听外头传来歌声，飘飘渺渺的，听不真切词句，却有种说不出的苍凉：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黛玉手一颤，针线篓差点打翻。这调子……这词……
她猛地起身，推开窗。
庄子前的田埂上，远远走来两个人影：一个癞头和尚，敲着木鱼；一个跛足道人，拍着渔鼓。两人且行且歌，衣衫褴褛，却自有一种超然气度。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歌声越来越近，庄子内外都静了。刘姥姥从灶房探出头，李婆子停下择菜的手，西院读书声也停了，孩子们都趴在窗边看。
黛玉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僧道已走到庄前。和尚停下木鱼，道人止了渔鼓，两人齐齐看向黛玉。和尚那双清亮的眼睛在她脸上一转，忽然叹道：“痴儿，痴儿，你竟走到这一步了。”
黛玉心头一震。这声“痴儿”，让她想起那年宝玉中邪，这僧道前来救治时，也是这般叹过。
“二位师父……”她声音微颤，“别来无恙。”
道人哈哈一笑：“无恙，无恙。倒是你二人——”他目光越过黛玉，看向院内。清芷正从正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布老虎，好奇地张望。
和尚看见清芷，眉头一皱，摇头道：“果然如此。灵台碎，前尘忘，魂魄不全。痴儿，你守着她，可守得辛苦？”
黛玉眼眶一热，强忍住：“她为我至此，我岂能负她？”
“好个‘岂能负她’。”道人从腰间解下葫芦，喝了一口，“当年荣国府里，贾宝玉魂魄离体，贫道与这和尚为他招魂，见你二人情意深重，又逢异数，便在你们掌心留了‘同心印’。一为护持，二为结缘。可还记得？”
黛玉下意识看向自己掌心。那年僧道为通灵宝玉祛邪，确曾在她和清芷手心各画一符，说可心意相通。后来符印隐去，她只当是玄虚之说。
“记得。”她轻声道。
“记得便好。”和尚接过话头，神色肃然，“这姑娘如今灵台破碎，记忆尽失，非药石能医。若要救她，只有一个法子。”
黛玉屏住呼吸。
“需得一位与她神魂相系之人，入她灵台深处，寻回散落的记忆碎片，一片片补全修复。”道人缓缓道，“只是此法凶险万分。一者，入灵台者需心神坚定，稍有动摇，反伤自身；二者，记忆碎片有甜有苦，你需一一经历体会，感同身受；三者……过程极慢，一片碎片便需数日乃至数月温养。”
黛玉尚未开口，和尚又道：“且有一重最难的——这姑娘的记忆，停在十岁便不肯往前，你可知道为何？”
黛玉怔住。
和尚看向清芷，目光悲悯：“她十二岁那年，父母双亡。从此，她心里便再不愿长大，只愿停在父母尚在的十岁。”他顿了顿，“你若入她灵台，她的孩童记忆，只怕颇多艰辛。”
黛玉如遭雷击。
原来如此。原来清芷心里，藏着这样的伤。
道人叹道：“还有一桩——你入她灵台时，肉身会沉睡。短则一日，长则数日。这期间需绝对安静，不能受半点惊扰。否则你二人神魂皆损。”
话音落地，四下寂静。只有风吹槐花的簌簌声。
良久，黛玉轻声道：“我去。”
和尚看着她，缓缓摇头：“痴儿，你可想清楚了？那些记忆碎片里，有她父母双亡的痛，有孤身一人的苦。有她前世种种。你都要一一去尝，去受。”
“我想清楚了。”黛玉抬起头，目光清澈坚定，“她为我尝过烈火焚心之痛，我为她尝些记忆之苦，算什么？”
道人抚掌：“好！既如此，贫道传你入梦之法。”他从怀中取出一页泛黄的纸，“这上头记载着‘引魂入梦’的口诀与手印。你需在子时静室之中，握着她手，默念口诀，结此手印，便可神魂离体，入她灵台。”
黛玉双手接过，纸页薄如蝉翼，上头字迹古拙。
“进去之后，”和尚补充道，“你会见到万千荧光，皆是记忆碎片。你需以心神触碰，感受其中情、景、人、事，再用自身心神温养，直至碎片稳固。每温养一片，你二人皆会感同身受——她若痛，你亦痛；她若喜，你亦喜。”
“我明白。”
“还有，”道人神色凝重，“若遇碎片剧烈抗拒，或你心神不支，切不可强求。需立刻退出，否则你二人皆有魂飞魄散之险。”
黛玉点头，将纸页小心收好。
僧道对视一眼，和尚合十，道人稽首：“既如此，缘法已尽，贫僧去矣。”
“二位师父留步！”黛玉急道，“这法门……可有前人用过？成功者几何？”
和尚哈哈大笑：“痴儿！法门是死的，人心是活的。你若有心，便是独一份；你若无心，纵有千般法门也是枉然。”说着，转身便走。
道人拍着渔鼓，又唱起来：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歌声渐远，僧道的身影消失在田埂尽头。槐花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黛玉站在庄门前，握着那页纸，久久不动。
“姑娘……”晴雯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声音哽咽，“您真要……”
“要的。”黛玉轻声道，转身看向院内——清芷正和刘姥姥说着什么，笑得眉眼弯弯，全然是个十岁孩童的模样。
可她知道，那不是清芷的全部。
她的清芷，该是那个在扬州雨夜为她撑伞的人，该是那个在鹦鹉架下红着脸说“爱恋值又升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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