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从副驾驶座上侧过头,问了一句:"沉木镇的人经常走这条路吗?"
淮的视线没有收回来,但回答的声音很清晰:"不常走。我以前每年走一两趟,最远走到过碎石带那边采集一些盐壳做药材。偶尔有走得远的人到铁皮站住一晚又回去,但很少继续往外走。钟塔城的方向以前没人敢去——老辈人传了太多说法,什么'塔顶有东西在等人自投罗网'之类的。"
"那你怎么敢走?"
淮这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的旧疤痕,说了一句:"我是镇上的游荡者。这个词可能不对,但意思差不多。镇上的年轻人多数不愿意往外跑——地热井虽然枯了,但那口井是所有人从小看着的东西,离开它就像离开家。我从小就不太怕离开。"
艾琳没有再问。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车轮碾过沙砾的声音。
戈壁行进了大约六个钟头之后,前方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几个灰黑色的轮廓——石块和铁架的组合——在平坦的灰褐色中凸起,像是沉睡的野兽露出水面的脊背。
车队朝那方向驶去。靠近之后艾琳看清了那些结构:几段残留的石墙,墙体用粗粝的片石垒成,最高的残墙还有一人多高。墙旁边竖着一根已经弯折的铁架,铁架上残存着几根横梁,像是某个更大建筑的遗骸。地面散落着碎瓦和锈蚀的铁片,墙角堆着一些被风沙打磨光滑的卵石——有人在这里待过,生过火,歇过脚。
"铁皮站到了。"淮第一个从车厢里跳下来,环顾了一圈废墟周围的地面,然后指了指出墙的一处背风面,"生火位置还是老地方。风从西边来,那里正好挡住。"
车队停进废墟的背风面,形成了半包围的驻扎布局。众人很快开始生火、烧水、检查车辆。机械师去检查第三辆车的右后轮悬挂,其他人在废墟中各自找了避风的地方坐下歇息。
艾琳没有马上坐。她绕着废墟走了一圈,在一面还算完整的石墙前面停下来。墙面上隐约可见一些刻痕——不是文字,是一些简笔的图案:几条波浪线、一个圆圈、一根竖线穿过圆圈、几道不规则的短线像树或者人形。刻痕的深度不浅,边角被风沙打磨得圆钝了,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这是沉木镇的人刻的?"她朝淮的方向问。
淮端着水碗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些刻痕,点头说:"嗯。以前走长途的人在这里留记号。波浪线是水源。圆圈加竖线是方向标记,意思是'可以走'。那些短线是同行的人算人数用的。最老的那层刻痕我爷爷说他小时候就在了,可能有上百年。"
艾琳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条波浪线。指尖触感粗粝干燥,石头表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但刻痕深处仍保留着当年敲凿时的粗糙纹理。她没有激活机械共感,只是用指腹辨认着那些刻凿的方向和深浅。
"还在用这个标记法吗?"
"现在少用了,但老一辈还有人在用。我背包里有几块刻了路线的石板,路太长记不住,刻下来比画的纸耐用。"
艾琳收回手,走到墙边一处相对平整的矮石座上坐下来。石座表面被多年的人坐过,中间微微凹陷,边角磨得光滑。她往后靠在残墙上,感觉到石墙挡住了从西北方向吹来的晚风,背后传来墙体吸收了一整天日照之后慢慢散发的余温。
淮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面朝废墟中间,灵蕴炉的暖光从车厢旁边亮起来,在暮色中形成一个温暖的光圈。废墟的影子在夕阳下拉长,那些刻着图案的石墙在斜照中显得格外厚重而沉默。
"明天出了戈壁之后就是沙土丘陵。"淮说,"路会变得不太好走。沙土松软,有些上坡的坡度挺大,车可能得绕一些路。"
"绕路需要多走多少?"
"二十到三十公里。取决于哪条沙沟更好走。我以前走过几次,有一些沙沟的底部是实的,可以走。我到时候在前面带路,在车能通行的地方做标记。"
"好。"
她们没有再说话,各自安静地坐着,等夜色完全落下来。废墟上方,戈壁的夜空正在铺展开来,星子比在钟塔城里看到的亮得多、密得多,像有人在灰蓝色的绒布上撒了一把碎银片。
索尔从艾琳衣领处展开一小截,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光珠微微亮了一瞬。
"这里的光污染为零。"它说。
艾琳仰头看着那片夜空,轻轻"嗯"了一声。
## 第三十三章:沙丘与灯火
戈壁的尽头出现在车队出发后的第四天午后。
地平线上那片单调的灰褐色终于起了变化——先是几道低缓的起伏从远处浮上来,像水面下的暗脊缓缓升出;然后那些起伏越来越密、越来越高,逐渐聚拢成一片连绵的沙丘带。沙丘的表层是浅金色的细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片被揉皱的丝缎铺在大地上。
淮从车厢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前方,对驾驶舱方向说:"沙丘带到了。从这里开始不能走直线,要顺着沙沟绕行。我在前面走,你们跟着车辙。"
她跳下车,走到车队前方,靴子踩进浅金色的沙子里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片细沙。她在前面大步走着,时不时停下来观察沙丘的走向,然后朝车队示意可以走的方向,驾驶舱的人根据她的指示调整方向盘,缓慢而谨慎地向前推进,车轮在沙地上留下清晰的印痕。
沙丘带的行进速度比戈壁慢了大半。有时候要绕过一个底部松软的陡坡,有时候要沿着一条蜿蜒的沙沟走很长一段才能找到上坡的路。淮在前面走得很稳,虽然步伐不快,但几乎没有停顿,像一张活地图在沙地上移动。
艾琳没有坐在车上。她从第三个小时开始下车步行,踩着淮留下的脚印跟在后面。靴子陷进沙子里又拔出来,比在硬地上走费力得多,但坐在车里看着淮一个人在沙地上走让她坐不住。太阳逐渐偏西,沙丘的颜色从浅金色变成深金再变成暖橙色的,影子在沙面上拉得极长。淮的剪影在沙脊线上移动,一小片细沙从她靴子边沿滑落。
"还有多远?"艾琳在后面问了一句。
淮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只说:"再走一个沙脊。翻过去就能看到沉木镇的烟——如果还有人烧火的话。"
车队翻上那道最高的沙脊时,前方的地形豁然开阔。沙丘在脚下骤然收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矮山和丘陵环绕的低洼谷地。谷地的中心有一小片浅白色的建筑群——土墙、灰瓦、几根竖起的旧风车骨架——在黄昏的光线中安静地卧着。有一股极淡的、灰色的烟从建筑群中央飘起来,细细的、被晚风扯成几缕,在橙色的天际线上斜斜地散开。
淮站在沙脊顶上,看着那片烟。风吹动她工装裤的裤脚和薄皮外套的下摆,她的后背笔直,目光落在那片烟上很久没有移开。过了半晌,她才说了一句:
"还在。他们还在烧火。"
车队从沙脊上缓缓滑下,朝那片谷地驶去。路基逐渐从松沙过渡成较硬的沙土混合层,车轮碾过去的声音也变了,从闷闷的陷沙变成了稳当的滚压。下沉的过程中,谷地中央那些土黄色的建筑越来越近,轮廓也越发清晰——有些墙壁上刷着白色的灰泥,灰泥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土坯。那些旧风车的骨架已经锈成了暗红褐色,叶片残缺不全,但有几根的横梁上晾着衣服。
然后,有一扇门开了。
一个瘦小的、弓着背的身影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站在门框里面望着车队的方向。那身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屋里喊了什么。接着第二扇门开了,第三扇门开了,陆续有人从土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或墙边,望着那三辆灰绿色的车沿着缓坡驶入谷地。
车队在谷地中央一片还算平整的空地上停下来。引擎熄火之后,黄昏的安静重新合拢,能听到远处丘陵间的风穿过枯草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和镇上那些人站在门口屏着呼吸的、几乎听不到的动静。
淮从沙脊上最后走下来,她经过门口那些站着的人时,有人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淮。"
她点了点头,但没有停下来,径直走到空地中央,站在车队和镇上的人之间。她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个弓着背的老头站在最前面,穿着打了补丁的灰布衫,双手拄着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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