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高悬,春风楼里依旧酒盏相交,巷子内一时寂静无声。
一缕光线穿过老槐树的叶片,落在柏鸿舟高挺的鼻梁上。鼻梁直而窄,那山根起于眉心,睫毛如鸦羽般深黑,根根分明,只他现在,眉峰压了下来,像是不开心。
他抢了她的发簪,竟还摆出一副不开心的样子。
郁淼目瞪口呆,拿不准柏鸿舟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若是对簿公堂,他这不就是在抢夺他人财物吗?
柏鸿舟可不这样认为,这银簪精美绝伦,白鹤振翅志存高远。
这样的簪子绝不像是郁淼自己会买的,也不像黎铁匠会送的,所以,溪……到底是什么意思?
男子的名或者字?
“这簪子好看,我买了,五两银子如何!”柏鸿舟说。
“不如何!”
郁淼一口回绝,五两银子买她一个前程,想也别想!
“为何!”柏鸿舟掂了掂重量,“也就三五钱的重量。”
“要你管!”郁淼回嘴,眼睛盯着柏鸿舟的指尖上的白鹤展翅一眨不眨,却没有要抢夺的意思。
她知道柏鸿舟功夫了得,黄金玉屑在他手上要不到好处,还丢了一双眼,她还能要到好处?
“好端端抢人家财物,你这样子,明府大人可知道,你那尚书令阿爹可知道,高官可知道?”
高官?柏鸿舟脑子滞了一息,什么高官?
他突然没了耐心,“五两银子,随时翻墙来取!”他甩了甩衣袖准备先走。
“你买它做什么?”郁淼问。
“我喜欢。”柏鸿舟说。
“你喜欢?”郁淼睨了他一眼,嗤笑道:“柏大郎君,你脖子上挂着玉马驹,手腕上带着玉串子,你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会稀罕一只三五钱的银簪子?”
柏鸿舟轻扯袖口,将玉珠子遮了个严严实实,又见她莞尔一笑,“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牙尖嘴利的时候眼睛总是特别亮。
柏鸿舟别过眼,去瞧巷尾的那丛萱草,“我说了,我喜欢。”
郁淼把腰一叉,指了指白鹤银簪,“那我也说了,不卖!”
柏鸿舟轻笑,他突然想起曾经偶遇她同张媒婆打架的样子,也是如此的伶俐和跋扈。
“五两银子不够,那十两。”他开始加价。
“柏鸿舟!”
“二十两。”
“你疯了!”
“五十两。”柏鸿舟盯着她的眼睛。
五十两,郁淼在心底惊呼,她眼睫扑闪,像是一下子拿不定主意。
柏鸿舟也不催促,只盯着她的风吹草动。
郁淼犹豫了,五十两银子啊!她得磨多少豆腐赚的回来。
她又瞧了眼银簪,时逐溪送她银簪的时候,说瞧着这只银簪同她相配,戴起来好看。时逐溪真有眼光,随手买个银簪都能给她带财。
若是以后时逐溪问起来,就说卖了五十两,赚大发了。
况且世上好看的东西何其多,她得了五十两,什么银簪买不到,甚至她可以找人打一根一模一样的白鹤展翅,不对,是好多好多根!
郁淼笃定,就算是时逐溪知道了,也只会夸她有脑子,至于将银簪当成定情信物的事,首先得时逐溪中举,其次,就算没这根银簪,只要时逐溪有心,一块帕子都能是定情之物。
柏鸿舟见郁淼,一会儿眉头紧锁,一会儿咬唇轻笑,最后问他“真的?”
像是要确定他开这个价的真实性。
“真的。”柏鸿舟点头。
郁淼见他表情严肃,却含着笑意,一时琢磨不透是在羞辱她,还是说真的。
算了,羞辱就羞辱吧!只要钱给到位,这种程度的羞辱不算什么。
可她还是担心他反悔,又问了一句,“真要买?”
“真的。”柏鸿舟又点头。
郁淼指了指春风楼,“里头有纸笔,先签个协议。”
“你刚说不卖的!”柏鸿舟含笑揶揄她。
“我有这么傻?五十两呢!”郁淼压不住嘴角的笑意。
两人进了春风楼的小包间,纸笔一一摆在桌上,协议由柏鸿舟写好,郁淼让他念一遍,店小二当了见证。
签好了协议,郁淼勾了勾手,“银货两讫,柏大郎君。”
柏鸿舟自是没有带这么多银子出门的,“你可以随我回去取,或者......”
他转头让小二叫罗掌柜过来。
罗掌柜到了后,柏鸿舟同他耳语一番,他瞧了眼郁淼,又出去了,半晌小二带着银子进来。
沉甸甸的银子到手,郁淼喜笑颜开。
柏鸿舟似乎想起什么似的,问了句,“你可识字?”
“认识……一点”郁淼疑惑,难道协议有问题?
却见他自袖中摸出白鹤银簪,指了指翅膀处那个极小的溪字,问:“这字……”
郁淼凑过去瞧了一眼,这里怎么刻了字?郁淼疑惑,可这个字看起来很眼熟。
“这个字念溪……这,该不会是……”柏鸿舟轻轻起唇。
郁淼睫毛轻轻一颤,一股没来由的慌张包裹住她。
时逐溪他,这是……
起先时逐溪送她的是金首饰,男子送女子金饰任谁都会乱想,郁淼也曾乱想,之后他换成了白鹤银簪,哪里知道上头竟加了自己的名。
郁淼心头一热。
还真的是时逐溪给的定情之物。
她将协议和银锭轻轻搁在桌上,语气温柔“柏大郎君,这簪子不值这个价,这样,我将钱退给你,你将它还给我……”
柏鸿舟靠在椅背上,回答她也是轻言轻语,“郁娘子,银货两讫可是你说的。”
“关键是,你亏呀,这钱可以买多少根银簪了!你我邻居一场,我可不好见你吃亏。”郁淼语气恳切,言之凿凿。
柏鸿舟心中嗤笑,刚才是谁协议签的这般快。看来这个溪,还真是情郎。
她的情郎,又关他什么事。
柏鸿舟起身便走,“某,打小就喜欢带刻字的东西,这溪字,刻的好。”
“这溪字,许是哪家铺子的标记,若是郎君喜欢,我倒是可以寻更好看的刻字给郎君,这簪子要不就还我吧。”郁淼像小尾巴一样紧跟其后,求他归还。
“你想得美!”柏鸿舟进甲号包厢前,剜了她一眼。嘎吱一声关了门。
进了甲号包厢,直扑过来的是明府大人的哀怨,“子皙贤弟,可是去了哪里这般久,菜也凉了,酒也凉了,为兄的心也快凉了……”
旁边几人捂嘴偷笑,又随口应和,“柏大郎君去会娘子了,把我等晾在此地,应该自罚一杯”
柏鸿舟睐了他一眼,猜想是罗掌柜说的。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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