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婵君头一个寻的便是赵高。他是嬴政身边最贴身的近侍，日日随王伴驾。
她单独见赵高，将心中所求一桩桩托出：求他守好旧事，绝不在秦王跟前提起她，不提他们曾经相伴的过往，更不提扶苏真正的生母是谁。
赵高闻言一怔，满脸惊愕，抬眼望向她。他细看婵君，见她神色沉静，眉眼间却透着决绝，不似一时意气。赵高喉头动了动，心中百感交集。敬她胆气，怜她孤勇，更清楚这事干系太大，自己一个下人掺和进去，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可他终究只是个下人，想归想，还是垂下眼，将翻涌的心绪尽数敛去，郑重躬身应下了这份缄默之约。
安顿好赵高这边，婵君才动身前往中宫，踏入王后芈茹的殿门。
殿内熏香袅袅，淡淡的兰草烟气漫开，压不住殿里渐渐沉下来的气氛。芈茹端坐于上，衣饰端庄大气，眉眼是楚女独有的明媚端方。
阿璃垂手侍立在她身侧，眉目清淡，目光静静落在婵君身上，只一眼，便猜出她此番来意不轻。
婵君上前一步，深深屈膝跪地，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脊背绷得笔直，抬眸时，眼底不见半滴泪水，只有一份尘埃落定的决绝。
“王后，婵君今日前来，是为扶苏日后……求王后一个照拂。”
芈茹心头微沉，声音放得柔和些：“婵君，你起来说话。”
婵君伏在地上，没有起身的意思。她心里清楚，自己所求之事，分量太重，唯有以这样郑重的姿态，才配得上她托付孩儿的心意。
芈茹见状轻轻一叹，自座上起身，亲自上前，伸手用力将她扶了起来。指尖触到婵君微凉的手臂，能察觉到她身子微微发颤，只是那股执拗的性子，半点不肯松。
“扶苏素来唤我一声母后，于情于理，我本就当照拂他。”芈茹望着她，语气恳切，“你不必行这样重的礼。”
婵君缓缓站稳，语声平稳。“王后，我打算离开这咸阳王宫。”
芈茹眉心猛地一跳，殿内骤然静了下来，唯有熏香缓缓升腾。
婵君垂着眼，继续道：“我恳请王后，抹去我身为扶苏生母的记载，抹除我在后宫留存的一切痕迹。往后对外，扶苏便是王后所出。”
芈茹心头巨震。此事关乎公子名分，牵连秦宫宫档，甚至将来载入史册，一步踏错，便是无穷后患。她身为秦国王后，执掌后宫纲纪，要顾全秦室体面，若是换作旁人来提这样的请求，她大可直接回绝，连斟酌都不必。
可眼前是婵君。
芈茹心底翻涌着万千思绪。她还记得从前，大王眼底那份独一份的偏爱，是怎样毫无保留地落在婵君身上。如今这场变故一来，昔日那个满心满眼护着她的人，尽数不见了。于婵君而言，哪里只是一场失忆，是硬生生夺走了她所有的依靠与情意。
她忍不住暗自设想，若是换作自己落到这般境地，眼睁睁看着昔日相守之人，全然不识自己，形同陌路，她又能否承受？或许，她也会做出一样的抉择。
共情是真的，可肩上王后的重担，同样沉甸甸压着她，容不得她凭着一腔恻隐轻易许诺。
芈茹沉默良久，眉心紧紧蹙起，声音沉而稳：“此事非同小可，牵一发而动全身，容我斟酌。”
婵君早料到她会这般答复，她心意早已钉死，并非一时冲动。婵君缓缓开口，把自己的打算铺陈开来，想让芈茹明白，她并非要彻底从世间消隐，只是想要掩埋和嬴政之间那段过往。
“离开秦宫，我仍是墨家掌门，骊山陵的营建之事，我依旧会主持，继续为大王督造陵寝，这件事不会变。”
她抬眼，目光里终于泄出一丝柔软，那是独独留给扶苏的牵挂：
“王后，扶苏今年三岁，已经记事。我这世上，最放不下的便是他。我只求他往后在宫中安稳，有人庇护。我同王后约定，我会定期入宫，到中宫来见孩儿，陪着他。只是相见之时，我只以墨家掌门的身份前来，不叫旁人起疑。”
她所求从不是消失，只是掩埋那段后宫的记载，给孩子寻一个安稳的依靠。
一旁静立的阿璃，听到这里，终是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语声带着几分不忍的规劝。
她眼底藏着唏嘘，她亲眼看过师姐与秦王那些共度的岁月，兰台书院里的一幕幕，渭水娶亲时的款款深情。见过秦王独予师姐的万般温柔，实在不忍看她亲手斩断这一切。
“师姐，你何苦做到这一步？何必急着把自己从他的后宫，从扶苏的身世里剔除干净。若是留下来，世事尚有转机，未必只有远走这一条路。”
婵君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我已经想好往后的去处了。日后长居骊山，督造陵寝，只是骊山行宫，我绝不会再踏足半步。”她声音轻淡，“我与他之间的情分已然了结，我没有身份再住进行宫，徒生是非。我打算在陵寝附近另筑一处别院，往后便在那里安身，专心督办陵工。”
芈茹静静听着，心口一阵阵发闷。她缓缓叹了一声，目光落在婵君苍白安静的脸上：“大王那场病，伤得最重的，是你。”
面对婵君，芈茹反复权衡，秦宫的规矩，王室的名声。眼前女子痛彻心扉的处境，还有稚子扶苏的安稳。看婵君心意决绝，探视的法子也思虑周全，没有半分僭越之处。
芈茹终是缓缓颔首，松了口：“好，我应下你。我会约束宫中上下严守此事，不叫人泄露你曾侍奉大王，是扶苏生母一事。也会依约，按时安排你入宫见扶苏。”
婵君心头一松，深深屈膝一礼，语声郑重：“多谢王后成全。这份恩情，婵君记在心里。”
阿璃望着婵君，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法违心帮着编造说辞，也做不到主动替她遮掩过往，只能坦诚相告：“师姐，阿璃从不说假话。这件事，我没办法帮你圆谎。但你放心，如今大王不识我，就算他有心追问旧事，也问不到我这里。我绝不会主动提起你和他过往的种种。”
婵君对着阿璃微微颔首，眼底藏着一份感激。
辞别中宫，婵君未有半分停歇，依次去见了王贲、蒙恬与蒙毅。
昔日赵国烽烟、齐地相伴，那些跌宕岁月，他们都是亲眼见证之人。婵君对着几位将军躬身相托，恳请他们切莫向秦王吐露她原是扶苏生母一事。
往后朝堂，陵工场中再会，她便只是墨家掌门、督造骊山陵的主事之人。日后公事之上坦然相待，只是不再提起她与大王之间的旧事。
三人望着她孤静决绝的模样，心底翻涌着万千感慨，默然沉吟许久，终究郑重应下了她的托付。
一桩桩嘱托，至此尽数落定。
往后秦宫档卷之中，再寻不到婵君这个人物。所有知晓内情的人，一同领下缄默之约，宫禁之内不许私下闲谈此事，守口方是自保。那些属于她与嬴政的往事，会被死死封藏，半分只言片语，都不会流进秦王耳中。
韩湘一把推开殿门，入目便见婵君身旁的侍从正有条不紊地收拢衣物，一件件叠好纳入箱匣。积压多日的情绪骤然翻涌上来，堵在胸口，叫她喉头发紧。
婵君闻声抬眼，见是她，抬手淡淡示意，让侍从先行退下。殿内一时只剩她们二人。
韩湘目光牢牢锁着婵君，声音发颤：“你当真要走？”
婵君垂眸，缓缓合上手中收纳竹简的木匣。匣盖扣合，发出一声轻闷的响。她轻轻颔首，语声平静无波：“嗯。”
韩湘眼底漫上一层痛心。
藏在心底多年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她奉嬴政之命守在婵君身侧，这些年舍命相护，明面上是遵着王命，暗地里那点不敢宣之于口的倾慕，却只能死死压着，从不敢示人半分。她太清楚嬴政对婵君的爱意，几乎愿将世间珍奇尽数捧到她面前都不为过。
正因清楚，她才把自己那点心思压得死死的，从不曾露过半分。
可此刻她压不住了。
“从前秦王待你何等珍重，满心满眼只有你，恨不能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来给你！”韩湘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责难，“当年咸阳宫变，刀戈近身，我和元禄皆是拼着性命护你安危。那时我心里就明白，你便是秦王的命门。你若有个好歹，他怕是撑不住的！”
她往前半步，质问一句紧过一句：“如今秦王不过是染病失了记忆，正是难熬的时候，你却要抽身离开。婵君，你怎么忍心弃他而去？”
婵君望着韩湘激动的模样，心底一片酸涩，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你不懂。现在的他，已经不是那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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