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的内殿烛火摇摇晃晃，浓重的药气裹着殿内静得压抑的气息。
嬴政在一片朦胧里睁开眼。沉重的困意像是压了他许多年，视线缓缓看着这些人影，一张张脸全都陌生。他怔了怔，喉间干涩，下意识开口：“元禄呢？”
元禄，是自少年时便跟着嬴政的内侍。婵君心里猛地一揪，嬴政亲政时嫪毐叛变，咸阳也发生宫变，元禄为护她，死在乱箭之下，尸骨早已经埋了。可这件事，已经过去整整三年了。
榻边的婵君几乎是立刻扑上前。她长发松松散落在肩头，衣襟都来不及规整，一双眼通红，盛满焦急与后怕，指尖轻轻扣住他的肩头，目光牢牢锁着他的脸：
“你怎么了？”
嬴政抬眼看向她。
这一张脸，在他二十岁的记忆里，没有半分印象，没有一丝熟悉。他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女子，他眉峰骤然拧紧，腕间发力，狠狠一挥，挣开了她的手。
“放肆——”
他的声音冷硬疏离，不带半分往日温存。
婵君被这股力道挥得踉跄后退半步，心口骤然一空，一阵发闷。几个时辰前，还将她抱在怀里不肯放的人，此刻怎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她不肯信，也不肯退，又往前倾身，还想再碰一碰他，想唤他一声，指尖眼看着就要触到他的衣袖。
可她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她的眼神里，像看一个挡路的陌生人。
嬴政眼底的茫然与不耐，被这个贸然靠近的陌生女子一激，方才苏醒的惶惑尽数化作了戾气厌斥，沉声厉喝：“拖出去。”
一道王令砸落，殿内所有内侍、太医齐齐伏跪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没有一个人敢动。
满殿谁不知，婵君是大王放在心尖上的人，谁敢动手拿她？
婵君僵在那里。嬴政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心疼，没有温存，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他怎么了？他怎么会这样待她？
嬴政见底下人公然违逆自己的旨意，怒火更盛，胸腔起伏，一遍一遍唤着那个刻在他记忆里的名字：“元禄！元禄！”
赵高跪在人群靠前的位置，浑身发颤，膝行两步上前，额头贴在冰凉的地砖上，诚惶诚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王，小的赵高，如今顶替了元禄的差事……元禄，三年前，死于嫪毐宫变之中。”
“嫪毐宫变？”
嬴政怔怔望着赵高，眼神空茫，像是听不懂这句话。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二十岁。那时嫪毐尚在太后身侧，未曾起兵叛乱；仲父吕不韦稳稳执掌朝政；他还困在王冠之下，没有亲政，没有握住属于秦王的权柄。
惊雷轰顶。
嬴政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方才的怒意褪去，只剩巨大的惊惶。他压着心里翻涌的惊涛，艰涩地再问：“母后呢？仲父呢？”
婵君站在一旁，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耳里。
她原只是惶惑不安，还抱着一丝微弱的奢望……许是他病中昏聩，一时糊涂。可此刻听见他问出这番话，那一点奢望，一寸寸往下沉。
他尚不知嫪毐起兵叛乱，不知雍城那场染血的宫变，更不知道元禄是为护她和孩子才丢了性命。
他的记忆，好似被抹去了。
韩湘瞧出婵君身子晃得厉害，几乎要站不稳，趁着满殿人注意力全都悬在嬴政与赵高的对话之上，她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婵君发凉的胳膊，半拖半扶，强行将婵君拉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内殿。
婵君被拽着往外走时，仍忍不住回头望。榻上那人眉头紧锁，戾气凝在眉眼之间，是她从未见过的疏离冷硬，再也不是那个会对着她低声软语的人。
殿门在身后合上，她听见里面嬴政的声音还在问：“寡人睡了多久？如今是什么年月？”一声接一声，每一句都砸在她心口。
婵君被拉到廊下，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浑身发冷，心底那片温热的地方，正在一点点冷下去。腿上骤然脱力，她脚下一软，直直跌坐在冰凉粗糙的青石阶上。
韩湘跟着蹲下身，两手稳稳按在她肩头，掌心都能触到她控制不住的轻颤，语气又急又沉：
“看大王此刻的样子，情形很不好。万万不可再贸然冲进去。他如今心绪暴戾，若当真发起狠来，这宫里，谁能护得住你？眼下正是夜半，王贲、蒙恬诸位将军都不在宫中，没有人为你周旋。就算是白日，你这般不顾旨意上前冲撞，一旦大王降罪，谁敢抗旨保你？”
婵君垂着头，散乱的发丝滑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她肩头微微发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力气。
韩湘见她这般模样，心头发酸，语气稍稍放软劝慰：“再忍一忍，等到明日太医会诊，弄清到底是何等病症。”
可这番话，安抚不了她心底疯长的寒意。
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经藤蔓一样缠紧了心口。那不是寻常病痛该有的样子，方才他看她的眼神，空茫茫的，没有半分熟稔爱意，干干净净，不带半分旧情。
一夜辗转，天光破开暗色，洒入章台正殿。
芈茹一身王后华服，衣饰庄重规整，早已在此等候。她端立在王榻一侧，眼底藏着一层浅淡的忧思，却半点不曾形于失态，周身是王后独有的端庄自持。
天未亮她便带着阿璃赶来，一心等着太医会诊，想尽早弄清嬴政病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璃静立在她身侧，垂着眉眼，不窥、不妄言，只静静听候吩咐。
一众太医依次围至榻前，轮流搭脉，低声斟酌脉案。
片刻之后，太医令躬身趋前，拱手郑重禀报：“启禀大王、王后。大王神魂受损，遗失数年记忆，心智无碍，条理清明，唯独中间几年旧事一片空白。日后性情易生变化，需安心静养，切不可强行逼忆往事，以免再伤神魂。”
嬴政半倚在铺着厚锦的榻上，肩背垫着软枕。他目光缓缓抬起，落在这身穿着王后冠服的人身上，从容打量许久。她生得一副大气明媚的容貌，眉目舒展开阔，明艳里裹着沉静自持。昨夜赵高已断断续续，和他说了一些这几年的事情。
他语声平稳，听不出喜怒：“你便是寡人的王后？”
芈茹微微屈膝，向嬴政行礼，身姿舒展有度，声音清和得体：
“臣妾芈茹，见过大王。”
“楚国的公主？”
“是。”芈茹垂眸应答，长睫轻轻颤了颤，心底忧思翻涌，面上依旧分寸严整，不主动攀谈。
嬴政淡淡颔首，目光微敛。果然和他料想的不差，毫无悬念，他最终还是立了一位楚国公主为后。楚系盘根错节，这本就是朝堂大势，是早该料到的结局。
谈话暂歇，芈茹侧过脸，目光落向身侧的阿璃，声线轻缓，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阿璃，你来，再为大王复诊一次脉。”她信不过只凭太医一面之词，想再借阿璃的脉诊，多一分稳妥。
阿璃缓步上前，跪坐于榻边，三指轻轻搭在嬴政腕间。她凝神屏息，静候脉息流转，半晌方才收回手，不起一语，悄然后退，重回芈茹身后侍立。嬴政只当是王后心思缜密、谨慎周全，并未察觉这一次诊脉另有深意。
殿外廊柱的浓影之下，韩湘牢牢拦着婵君，没有放她踏入殿门半步。她不敢让婵君进去，生怕婵君一见榻上那人，情绪绷不住，失了分寸，再度上前冲撞秦王，到时候便是万劫不复，再也无法收场。
婵君身子虚软，大半重量都靠在韩湘肩头，韩湘手臂环着她，攥得很紧，生怕她支撑不住滑跌下去。
婵君脸色苍白，静静立在阴影里，殿内太医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从前那人毫无保留、倾尽一切的偏爱，到如今榻上这一双全然不识她的冷目，咫尺之间，已是云泥之别。
这份落差砸下来，重得几乎要将她压垮。韩湘垂眸看着身侧摇摇欲坠的人，心底清楚，这殿内一句一句的诊断，于婵君而言，每一句都是凌迟。
不多时，会诊完毕，一众太医与内侍陆续退离章台殿。
婵君心头悬着千斤重石，片刻也无法安坐，匆匆提步，径直赶往王后芈茹的殿内。
才跨进殿门，她目光便直直落向芈茹，眼底盛着压不住的慌乱，满心都是方才太医的论断，急于寻一个答案。
芈茹一见她这副模样，侧首望向身侧侍立的阿璃。
阿璃上前半步，语声平稳清晰：“太医诊出大王失忆数年旧事，表象看着是失忆，可脉象并不相合。寻常失忆，多是头部受过跌撞，脉中必有淤滞沉涩之象。大王脉象平和匀净，腑脏安泰，没有瘀堵，也不见虚损，并非神魂受创，记性受损的那一类病症。”
芈茹眉心微蹙，沉声追问：“既是如此，可有法子唤回他遗失的旧事？”
阿璃缓缓摇了摇头，视线转向婵君，语气里漫开一层无力与不忍：
“师姐，他这不是伤病所致。这般情形，失去的过往，怕是再也寻不回来了。”
寥寥数语，一字一句砸进婵君耳中，耳边骤然嗡鸣一片。
那个她反复回避，不敢深挖的猜想，此刻轰然破土。
眼前这个秦王，并不是病痛遗失了记忆。只怕是那一缕逆着天命跨越时光而来，陪她度过五年的人，已经不在了。
往日细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昨日，他送她去往扶苏寝殿时，神情便隐隐透着异样。那时他郑重同她说，他走了！一桩桩一件件，细细叮嘱了她许多后事。
他那样一个人，若非到了最后，怎么会把话说得那样细。还有那个绵长沉重的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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