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后,出了赵姬的寝宫,槐花还在落。
嬴政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婵君跟在他身侧,时不时看他一眼。
“我母后同你,都聊了些什么?”嬴政目光望着前方回廊的尽头。
婵君没有立刻答。她想起赵姬同她聊嬴政刚登基时,‘像一只雏鸟,被扔进了鹰群里。’赵姬说那话时,微微发涩的声音,那双极亮极静的眼睛底下,压着多少年没对人说过的话。
“你母后这一生,”婵君轻声道,“挺不容易的。”
嬴政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婵君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这话无疑让他陷入了沉思。
沉默了很久。
嬴政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慢了些。他想起前世那些早已尘封的旧事……他亲政时,嫪毐之乱导致他与母后间的裂痕。
他对娘亲有种难言的感情,亲中有隔,恨中有畏。这种复杂的纠缠困扰了他很多年,直到母后去世,都没有真正解开过。
可此刻,他走在咸阳宫的回廊上,身边是今生的婵君,前方是他还未亲政的路,而他的娘亲……跟他记忆里那个太后,分明是同一个人,又分明不是。重来这一世,他在章台宫醒来的那一刻,他最想去见的人,仍然是他的娘亲。
“你带着前世的记忆而来,”婵君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轻而平,“也带着前世的眼光在看每一个人。”
嬴政的脚步停了。
婵君也停下,站在他身侧,抬头看他。她的目光坦然而沉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回避。
“芈茹,”她顿了顿,这句话问得很轻,像是在问前世,也像是在问今生,“她是你的王后吗?”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卷着几瓣槐花,落在嬴政的肩头。他没有去拂。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他索性在廊下坐了下来。屏退了所有侍从,他看向婵君,示意她一同坐下。
他知道,婵君看过他的天命,也知他重生而来的秘密。这份秘密是他们共有的,也正因如此,这样的默契,旁人无从介入。
“前世,”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涩,“芈茹的确是我的王后。”
“秦国攻破楚国那日,她穿着大红的衣袍,站在城楼之上。”嬴政的目光落在院内的老槐树上,像是透过它看到了什么遥远而惨烈的东西,“我在城下喊她,她听到了。她就那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有怨。”
嬴政停了一下。
“然后,她跳了下去。”他闭上眼。那个画面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清晰得像昨日才发生过:红衣、城楼、那一眼,还有那纵身一跃时衣袍被风灌满的弧线。
他每次看到芈茹,这个画面就会浮上来。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抗拒的究竟是芈茹这个人,还是前世那个让他心痛的结局。
“她现在还只是一个待嫁的楚国公主。”婵君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墨家讲‘兼爱’,不是要你爱所有人,是要你看见每一个人本来的样子。别拿前世的结局,定今生的人。”
嬴政睁开眼,看着她。
婵君又道:“至于立后——”她笑了一下,眼底没有半分怨怼,“她做秦国的王后,我做你的妻。这秦宫这么大,容得下她,也容得下我。你不必为难。”
嬴政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他看着她,目光沉而笃定。
“婵君,可后来……你也是秦国的王后了。”
婵君怔了一瞬,随即恍然笑了一下。
她看着他,轻声问:“那后来,大王如愿了吗?”
嬴政没有答话。
他只是沉默着,握着她的手一点点松了力道,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院中那几株老槐上,像是看到了什么极远极暗的地方。那个表情,婵君见过一次,那是在咸阳城的酒楼里,他同她讲那个情深不寿的故事。
前世,她做过秦国的王后。可那又怎样?他如果如愿了,他此刻看着她的眼神,不会这样沉。
她没有再追问。那些事太远了,隔着一整个前世,隔着一场又一场她无法想象的生离死别。她不想让那些东西压到眼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那些事,都过去了。”她说,“我陪着你,只争现在。”
他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指节纤细,掌心还带着方才的温热。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婵君,你若嫁我,那便是秦国的王后。”
婵君摇了摇头。
“我若进了后宫,便做不成我想做的事了。”她收回手,目光移向廊外。咸阳宫的飞檐层层叠叠,再往西,是骊山的方向。“我要去建骊山陵,王后之位,非我所愿。”
嬴政看着她,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你为何对建那座陵,如此执念?”
婵君没有立刻回答。她说不出口。她不能说,她在龟甲里看到过他死后的景象……那场葬礼、那座陵墓、那个三年而亡的帝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座陵意味着什么。这些事,她只能一个人扛着。用人力去对抗天命,本就是一个不能对人言的秘密。
婵君思索了片刻。
“许是我出自墨家的缘故。”她语气平淡,“当我见到骊山陵的那一刻,便知道,此生要做的就是它了。”
嬴政沉默了很久。
“前世,”他缓缓开口,“那陵就是你的杰作。地宫里灌了水银,做成了百川江河。穹顶镶嵌着星图,日月轮转。”
婵君的心猛地一沉。她怔怔地看着他,随即又稳住了神色,没有接话。
她有自己的秘密,那是一件人力而不可及的事情。
“你信我吗?我要的不是后位,是与你长长久久。”她目光很笃定,笃定得几乎像在起誓。
嬴政看着她,看了很久。好似把她此刻的模样一寸一寸刻进心里。
他伸出手,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郑重。
“你既不愿做秦国的王后,那便做我嬴政的妻。”
嬴政低下头,看着她贴在自己胸前的侧脸。她的睫毛垂着,鼻尖蹭着他衣襟上的纹路,安安静静地听他说。
“既嫁我为妻,便不能委屈你。”
他顿了顿,手臂收紧了几分,将她整个人拢得更近。
“当许你一场旷世之礼。不拜宗庙,不循旧制。以天下为聘,以山河为礼。”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贴着她头顶说出来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一字一字落进她耳中,慢而沉。
“这一次,我要亲自给你。”
婵君贴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她的眼尾微微泛着红,唇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那笑意从心底漫上来,怎么抿都抿不回去。她索性就那样仰着脸看他。
“大王这样说,倒是让我有些期待了。”
他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她的耳垂很软,还带着方才那层没退尽的温热。他没有收回手,指腹顺着耳廓缓缓滑下来,最后停在她下巴尖上,轻轻往上一抬。
婵君仰着脸,睫毛颤了颤,没躲。
嬴政低下头,他的唇在她眉心落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去,带着他唇上微凉的温度。
他的鼻尖又在她鼻尖上轻轻碰了一下。婵君忍不住想笑,唇角刚弯起来,他的唇便覆了上来。
可那触感一贴上来,她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她下意识闭了眼,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想往后缩,可身后是他的手臂,退无可退。
咸阳宫的钟声在远处响了一下,悠长而沉厚,漫过重重殿宇,漫过宫墙……
数日后,甘泉宫。
华阳太后坐在主位之上,年过五旬的她依旧腰背挺直,目光清明。楚系从秦昭襄王时便已扎根秦廷,如今更是枝繁叶茂。
殿中陈设皆是楚式,连烛台都是凤鸟衔环的青铜制式,华美而冷峻。
“大王,”华阳太后开口,声音从容,“芈茹是楚国嫡公主,大王即将亲政,立芈茹为后,可安楚系之心,可稳秦廷之局。”
嬴政坐在她对面,面色平淡。他心中清楚,华阳太后这话不过是把交易说成了建议。
他要亲政,需要楚系的支持来制衡朝中其他势力。楚系要一个王后之位,来确保他们在秦廷的根基不倒,这本就是一场交易。
“立楚女为后。”嬴政开口,语气平稳,“寡人有一个条件。”
华阳太后微微挑眉。
“须以秦制大婚,行秦礼,穿秦衣。”
华阳太后沉默了一瞬。她看着嬴政,那双清明的眼睛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了然。她听得出这话的份量。行秦礼、穿秦衣,意味着芈茹从入秦宫的那天起,就不在是楚国的公主。
“大王放心。她既嫁入秦宫,便是秦国的王后。”华阳太后点了头。“这是应当的。”
立后诏书下达那日,咸阳宫正殿钟磬齐鸣。
嬴政端坐于王座之上,面前展开一卷帛书,上面写着册立楚国公主芈茹为秦国王后的诏文。他的目光在帛书上停了片刻,面容沉静,看不出半分喜怒。
朱印落下的那一瞬,殿中大臣们齐齐俯首,山呼贺声。华阳太后坐在侧席,面色欣慰。而嬴政只是将诏书合上,交给身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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