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秦王在渭水迎娶齐国公主。
这一日,渭水两岸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水面宽阔处,停靠着二十多艘朱漆画舫,舫上遍悬红绸,舫间以锦缆相连,随波轻荡。秦国宗亲贵胄列坐舫上,面前案几摆着时令鲜果与酒爵,人人面带喜色。
岸边观礼席上,秦国百官携家眷端坐,再往后是六国使团的席位,齐、楚、燕、赵、韩、魏各有使臣持节而来,衣冠各异,神色不一,却都望着渭水之上那片绵延的红色。
两岸列满秦军甲士,戈矛如林,玄旗猎猎。甲士之后,远处河堤上黑压压围满了赶来凑热闹的百姓。咸阳城里的百姓头一回能在宫廷之外见到王家的婚礼,哪怕隔着渭水只能看见那些红舟的影子,也是莫大的喜庆。
有老者拄着拐杖,眯着眼往水中央看,嘴里念叨:“活了六十来岁,头回见着这样的排场。”
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接话:“咱们大王上月才娶了楚国公主,这个月又迎娶齐国公主,真是好福气啊!”
老者“嘿”了一声,拿拐杖轻轻敲了敲地面:“你懂什么。上月那场,是国礼。今日这场,才是大婚之礼。”
礼乐声起。
钟磬笙箫齐鸣,奏的是齐国雅乐,清越悠扬,与渭水的涛声相和。
嬴政立于秦旗主船船头,一身大红礼服,广袖翻卷,腰束玄色革带。他没有戴冕冠,也没有佩长剑。身后站着王贲、蒙恬、蒙毅,三人皆着玄色常装,腰间系着红绸,衬得嬴政这一身红格外醒目。
嬴政望着渭水东边,目光微亮,唇角压着一丝笑意。
王贲站在他身后,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声对蒙恬道:“大王,从早上到现在,一直笑着。”
蒙恬在旁边回道:“是,像寻常人家的后生娶媳妇。”
嬴政终于转过头,看了蒙恬一眼。蒙恬面色如常,目不斜视。嬴政唇角那丝笑意却更深了,索性不再压,坦然露了出来。
随着礼乐声转,渭水东边,驶来了十艘齐国的画舫。船头皆悬齐国玄旗,旗上绣着玄鸟衔珠的纹样。画舫由远及近,渐渐能看清舫上的人影。
齐国的送嫁队伍立在舫边,人人着绛色深衣,只有最前面那艘主舫上,立着几位女子,为首一位一身大红嫁衣,广袖交领,绣玄鸟衔珠,腰系金色革带,衣摆被河风吹得翻飞如焰。
她是齐国公主婵君,今日大婚盘了新妇的发髻,金玉步摇固定在发髻的两侧,露出了她娇美的容貌。白如雪的肌肤,眉色淡如远山,一双眼眸清亮似水,目光柔和,自带王族贵女的端庄沉静。她身旁站着阿璃与韩湘。她们一身玄色深衣,腰间也系着红绸,如两片青碧绿叶,捧托着这朵盛放的红花。
众人翘首以盼。秦国画舫上几个贵族小娃趴在船舷边,拍着手叫唤。
“快看!新妇来了!新妇来了!”
齐国的婚船行至渭水中央,渐渐慢了下来。距离秦国主船约莫二十步远时,船头停稳。
阿璃上前一步,立在女方船头,清了清嗓子,扬声道:
“齐女远嫁,涉渭水而来。问秦君:何以迎之?”
她的声音清亮,顺着河风传开,两岸观礼席上的人都竖起耳朵。
秦国主船这边,蒙毅上前一步,立在嬴政身侧,扬声道:
“秦君亲至,以渭水为聘,以红舟为媒,以两岸甲士为证。齐女可愿登舟?”
阿璃回头看了婵君一眼。婵君微微点头。阿璃转回头,再喊:
“齐女登舟。愿秦君不负今日渭水之约,如桃夭所云!”
蒙毅回头看了看嬴政。嬴政嘴角那丝笑意已经藏不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船头最前处,亲自答道:
“秦君在此,齐女既来,寡人必不负桃夭之期。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岸边观礼席上,六国使臣闻言微微颔首,齐国使臣更是面露笑意。
齐国婚船缓缓靠向岸边。婵君在阿璃与韩湘的搀扶下下了船,踏上那座横跨渭水的红舟之桥。
那桥是无数红舟首尾相连搭成的一道红色长桥,随波轻轻浮动,像一条卧在渭水上的赤龙。舟与舟之间以锦缆系紧,上面铺了红毡,踩上去柔软而微晃。
红舟旁的水面上,还放了许许多多水禽,天鹅、鸿雁、鸳鸯,皆是提前捕来驯熟的,此刻正悠闲地浮在水面上,偶尔引颈长鸣,白羽映着碧水,红舟衬着白鸟,满目皆是喜庆的颜色。
嬴政早已走到了红舟连城的红桥之上,站在中央,等候婵君。
红舟随波起伏,婵君的身影亭亭玉立。虽是远嫁的新妇,脸上没有惶恐不安,只透着齐国公主独有的雍容大气。她提着裙摆,一步步走在这荡漾的红舟之上,她走得还算稳。偶尔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抬起头,望向桥中央的嬴政。两人隔着几十步红毡相望,河风将她的大红嫁衣吹得猎猎翻卷,玄鸟衔珠的绣纹在日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她浅浅朝他笑了一下。
嬴政迈步向她走来,脚步比往日急促几分,大红喜袍的衣摆在红毡之上翻涌。二人在红舟桥上相逢。两舟相接处,嬴政伸出手,婵君将手放上去,借力一跃,红衣翻飞如焰,稳稳落在他身侧。
红舟骤然一晃,惊得水面天鹅扑棱着双翼,溅起细碎水花。
嬴政垂眸望向她,声线低而沉稳:“婵君,我的妻。”
婵君抬首迎上他目光,眼底漾开笑意,宛若渭水面上层层粼粼波光:“我来了。”
嬴政目光扫过她曳地的礼服长裙,忽然俯身,一手揽住她肩背,一手托住她膝弯,干脆将她拦腰抱起。婵君猝不及防,一声轻呼脱口而出,双手下意识环住他的脖颈。
“你做什么?”她语声微颤,耳根早已染上绯红。
“过桥。”嬴政答道。
他怀抱着她,竟直接在红舟桥上快步奔行。红舟随他的脚步起伏荡漾,水花四溅,惊起的天鹅与鸿雁扑翅飞起,在他们身侧盘旋鸣叫。大红嫁衣的衣摆从嬴政臂弯垂落,拂过红毡,像一朵在渭水上盛开的花。
观礼的宗族众人立在画舫上,一时全都怔住。
秦国丞相吕不韦率先举起酒盏,朗声道。
“大王体恤新妇,不拘俗礼!正当盛年,气力过人!”
话音落下,舫上一众贵胄纷纷举杯,交口称赞。
两岸甲士齐声山呼万岁,声响浩荡,震彻原野。岸边观礼台的百官尽数起身,有人抚掌含笑,有人惊得瞠目结舌。六国使臣彼此对视,神色各异;唯独齐国使臣捻着长须,开怀而笑。
远处河堤上的百姓更是沸腾起来,欢呼声一浪叠着一浪。
“大王抱起新妇了!”
“大王抱着新妇跑起来啦!”
“原来大王娶亲,也是这般嘛!”
嬴政抱着婵君笑着,在荡漾的红舟桥上跑得飞快,大红衣袍鼓满了风。婵君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头,笑得肩膀直颤。
红舟桥的尽头,秦国主船已然近在咫尺。嬴政稳稳抱着婵君,脚步未缓,大步跨过两船相接的缝隙,踏上主船船头的红毡。待到站定,他才微微屈膝,手臂缓缓放落,小心将婵君轻放在甲板之上。
两人方才一阵疾奔,呼吸都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婵君站稳之后,抬眸望着嬴政,见细密薄汗凝在他的额角。她拿出喜帕,轻轻擦去他额间渗出的汗珠。
待气息稍稍平复,喜官帮二人整理好衣冠后,嬴政带领着婵君一同站在婚船的船头之上,并肩而立。渭水长风掀起二人的大红礼服,交相翻涌,他们一同望向眼前浩荡渭水,两岸万千观礼之人尽收眼底。
随着一曲悠扬的笛声响起。
嬴政忽然抬手,指向天空:“婵君,你看。”
婵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仰起头。
起初,天空的远处只有一片模糊的黑色,像一团慢慢洇开的墨。渐渐地,那片黑色越来越大,越来越近,终于显出形状,是鸟。大片大片的鸟,成千上万,遮天蔽日,在渭水上空盘旋翻涌,变换着队形。
鸟群先聚成一条巨大的鱼,鳞鳍分明,在云间摆尾游动,仿佛北冥之中那条不知其几千里的鲲。接着鸟群散开,又聚拢,化作一只大鸟,双翼展开如垂天之云,振翅欲飞。
岸边观礼席上,李斯忽然站起身来,失声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他身侧的另一位官员接着念道。
旁边一位老臣仰着头,喃喃道:“庄子诚不欺我……庄子诚不欺我!”
船头,婵君仰着头,看着那天空中的奇观,眼中渐渐溢满了盈盈泪水。她不是没经历过震撼,可这一刻,她站在渭水婚船上,穿着大红嫁衣,身边站着嬴政,头顶是鲲鹏变幻的鸟浪,满目皆是红色与玄色交织的喜庆。她忽然觉得,日后那些与天命相争的千难万难,在此刻都值了。
她偏过头看向嬴政,不可置信的问他。
“你是怎么做到的?”
嬴政也仰着头。他看着那只由万千飞鸟聚成的大鹏,目光沉沉,嘴角却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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