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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 第 90 章

小说:

秦歌亦梦

作者:

月女凡

分类:

衍生同人

咸阳长信宫

殿内暖融融的。满屋子都是新漆的香气,混着楚锦特有的浆洗味。

楚国送来的嫁妆,一箱箱摞在殿角,朱漆髹金,晃得人眼花。

芈茹立在铜镜前,一动不动。

镜中人穿着一身大红嫁衣。楚锦的质地极厚,经纬间织出夔龙纹与凤鸟纹的交错。衣襟与袖口镶着秦式特有的玄色缘边,将她本就纤细的身量勾勒得愈发婷婷玉立。

“公主,您看……”傅母薄氏半跪在她身侧,将最后一段绦带系好,仰起头时,眼眶竟有些发红,“多好看啊。”

芈茹没说话。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铜镜里那张脸并没有笑意。

“这匹楚锦,”她开口时声音很轻,“是母后命人从郢都送来的?”

“是。”薄氏站起身,替她抚平肩头一处细微的褶皱,“王后召了楚国最巧的织娘,日夜赶工,整整织了三个月。又特意请了秦宫的绣娘来量了公主的身量,按照秦式裁制。王后说,公主嫁的是秦王,便该穿秦人的嫁衣。可里头的料子,还得是咱们楚国的。”

芈茹的眼睫颤了颤。

她想起半年前离开郢都那日。父王站在章华台上,风把他花白的鬓发吹得散乱。母后握着她的手,从寝宫一路走到宫门口,一句话都没说,只是走得很慢很慢。快上车时,母后才开口,嗓音是哑的:“阿茹,到了秦国,别委屈自己。”

那时候她还不懂。她是楚国嫡公主,是父王母后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她以为嫁到秦国,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住,换了一群人伺候。

可咸阳的冬天太冷了。

还有这里的人,尤其她要嫁的那个人,让她觉得更冷。冷得她夜里裹着三层锦被还是睡不着,睁着眼睛看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月光照过地砖,就像她一寸一寸挨过的时光。

“母后……为我真是煞费苦心了。”

薄氏听出公主话里的鼻音,连忙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帕子:“公主,可不敢哭。这试穿嫁衣,泪珠子掉上去,不吉利的。”

芈茹仰了仰头,把眼底的热意逼回去。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淡淡的。

“我没哭。我就是……”她顿了顿,“想母后了。”

薄氏侍奉芈茹多年,从小看着她长大,见她这副模样,自己倒先撑不住了,别过脸去偷偷擦了擦眼角。

“公主,王后就您这一位嫡出的公主。您远嫁秦国,王后心里的牵挂,老奴感同身受啊……”

芈茹没再接话。她提起裙摆,缓缓转了个身。嫁衣的下摆旋开,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红莲。

“公主您瞧,”薄氏忙打起精神,指着嫁衣腰间的玉佩组绶,“这是王后特意从宗庙里请出来的双龙佩,说是当年老楚王赐给王后的陪嫁。王后说了,要让它保佑公主和秦王和和美美,白头偕老。”

芈茹伸手摸了摸那枚玉佩。触手温润,像是还在楚国的时光。

“大王到——”

殿外内侍的唱喏声又尖又长,打断了满室的暖意。

芈茹的手僵在玉佩上。

薄氏也愣住了,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就凝固在那里,变成一种惊愕。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来秦宫半年了,这还是头一回,秦王亲自踏足长信宫。

这位秦王嬴政,在芈茹的印象里,是个极冷的人。

她初到咸阳那日,华阳太后在甘泉宫设宴接风。满殿珠翠环绕,独独缺了那位最该在场的人。初见时,还是他生辰宴那日。那日她一曲舞未罢,他当着众目睽睽之下,离席而去。目光从她面上掠过,极快,极淡,却让她后背生了一层薄汗。

后来,她听宫人私下说,大王有心爱的女子。就是那位秦国割地三城,也要换回的齐国公主,住在渭南行宫的那位。她也曾远远见过他们……上林苑游猎时,秦王与那位公主并辔而行,他侧过头对她说着什么,嘴角噙着淡淡的笑。芈茹那时才明白,原来嬴政并不冷,只是分人而已。

可今天他来了。

“臣女不知大王要来,有失远迎!”

芈茹来不及换衣裳,匆匆提裙出迎。嫁衣的下摆太长,她走得急了,脚下一个踉跄,薄氏赶紧扶住她。就这样踉踉跄跄地走到殿门口,对着那抹玄色的身影屈膝行礼。

嬴政就站在廊下。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深衣,没有佩剑,腰间只系了一枚白玉环。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芈茹那一身大红嫁衣上。

芈茹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古怪,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她有些不自在。

“公主这是……”

他开口了,声音比芈茹想像中要低一些,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涩意。

薄氏连忙笑颜解释道:“大王有所不知,我们公主是在试穿嫁衣呢!这是楚国送来的……”

嬴政没有听她把话说完。

他上前一步,离芈茹极近。

殿门口的光斜照进来,把那身楚锦嫁衣映得流光溢彩。夔龙纹与凤鸟纹在光影里交错,像是活了一般在衣料上游走。衣襟和袖口的玄色缘边压住了那过分的艳丽,却压不住那铺天盖地的红。

红得像血,像火,像一面在风中猎猎翻卷的旗帜。

嬴政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件袍子。那件红得如血如焚的袍子。

前世芈茹嫁他时穿的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可他记得清清楚楚,楚国覆灭那日,芈茹站在郢都城楼之上,风把她的裙裾吹得鼓胀翻卷,像一面对天而焚的旌旗。她低头看了城下黑压压的秦军方阵一眼,又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目光,嬴政至今不敢回想。

然后她纵身一跃。那袭大红裙裾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要把半边天都烧起来。衣料兜满了风,鼓胀翻卷着,如同一只折翼的赤鸟坠入深渊。她下坠时,那件袍子始终在她身后飘着,鲜红夺目,那是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刻在他两世的记忆里。

就是这件。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那嫁衣的纹路。从夔龙到凤鸟,从玄色缘边到腰间的双龙佩,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芈茹被他看得后背发麻。

他的眼神太奇怪了,冷酷的、压抑到极致的寒冰。

“公主去换身衣裳吧。”他说。

声音比方才更涩了,不容置疑的语气,对她发号施令。

芈茹愣了一下,薄氏已经反应过来,赶紧搀扶她进到内室。

内室里,薄氏快手快脚地替她褪去嫁衣。那件楚锦红袍从肩上滑落时,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芈茹换了身寻常的楚国曲裾,月白色的底子,绣着几枝细瘦的兰草,是她在郢都时常穿的样式。

“公主,”薄氏压低声音,“大王今日来的突然。您待会儿说话,可得小心着些。”

芈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点了点头。

她走出来时,嬴政已经自顾自坐在了案旁。

案上摆着一碟没动过的蜜饯,还有一壶侍者沏好的热茶。他坐在那里,一手搭在案沿,一手搁在膝上,看着茶盏却并没有品茶。

芈茹在他对面坐下,曲裾的下摆铺在席上,像一汪静水。薄氏站在她身后半步处,垂手侍立。

殿里很静,只有博山炉里的青烟随风缭绕,一丝一缕地升上去,又散在梁间。

嬴政抬起眼。他的目光在她月白的衣裳上停了一瞬,像是松了口气,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

“公主来秦国,已有半载,”他开口时目光平直地看着她,不躲不闪,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可会思念楚国?”

芈茹一愣。

她本以为他会问些别的,比如合卺之礼筹备得如何?比如楚国的陪嫁礼单上还缺些什么?

她下意识看了薄氏一眼。薄氏微微颔首,眼里是鼓励的神色。

“时常会想念。”芈茹说。

嬴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博山炉袅袅升起的青烟上。

“公主贵为楚王嫡女。”他说,“寡人听闻,楚王对公主极尽宠爱。公主在郢都时,要什么有什么,从没受过半分委屈。”

芈茹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他会提起这些。她想起临行前那一夜,父王将郢都最明亮的月色都装进了她的嫁妆里,母后把半生的牵挂都绣进了她的嫁衣里。

嬴政也没等她接话。

他继续言道,“楚王室乃至贵族,多信奉鬼神。寡人听闻,郢都城中,每逢祭祀,巫祝彩衣击鼓,通宵达旦;楚地山泽之间的传说……楚人信这些,信了一代又一代。”

然后他目光沉沉地转回来,落在芈茹脸上,不偏不倚。

“公主可相信?”

芈茹的睫毛垂了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光。她想起父王在她临行前夜,把一枚小小的玉蝉塞进她手心,玉蝉上还带着父王掌心的温度。父王说:“阿茹,拿着。玉能通灵,你若想家了,就对着它说话,父王能听见。”

那枚玉蝉此刻就贴在她的胸口,被体温捂得暖暖的。

可父王哪里听得到。她在这秦宫里,最不待见她的,反而是她的那位夫婿。她对着玉蝉说过很多话,从没等到过回音。

“在楚宫,看过大祭司的祭祀,”她答得谨慎,声音平缓,却在尾音处不自觉地轻了下去,“但臣女接触不多。”

那时,楚国的宗庙里烛火通明,巫祝们戴着面具,踏着鼓点起舞,口中念念有词。她跪在父王身后,看着那些缭绕的香烟升上藻井,只觉得神秘而遥远。

她从未真正走近过那些鬼神,也从未想过要去祈求什么,只因她是父王母后捧在掌心的嫡公主,要什么有什么,何曾需要向鬼神开口?

可此刻,在这秦宫的深殿里,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该信些什么了。

嬴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这一次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也慢了些,像是在斟酌着什么极难启齿的话。

“公主,有没有想过,回楚国去?”

芈茹猛地抬起头。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错愕,又从错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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