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骊山,草木葱茏,却掩不住远处那片黑压压的营帐。数万民夫在陵墓工地上往来,夯土声沉闷地回荡在山谷间,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里发紧。
督办处的回廊建在半山腰。
蒙毅站在回廊尽头,手里捏着一卷竹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想起半月前,秦王在章台宫召见完几个臣子后,特意将他留下。嬴政站在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在骊山的位置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蒙毅,你替寡人看着点她。”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淡。可蒙毅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什么。
那个她,蒙毅知道指的是谁。
齐国公主婵君。
“寡人将她从渭南行宫迁到了骊山行宫。”嬴政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越过蒙毅,落在殿门之外的暮色里。
从那日起,蒙毅便每日从咸阳快马赶到骊山。辰时出发,巳时抵达,在督办处待上一整日,傍晚再折返。说是督办陵墓工程,其实他每日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替秦王去骊山行宫问一句:公主今日如何。
“蒙大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带着齐国人士特有的礼仪。蒙毅转过身,来者是齐国公主的傅母陈掌事,五十来岁的年纪,鬓角已白了大半,那双眼里的焦灼,怎么也压不住。
“陈掌事。”蒙毅微微颔首,将竹简拢入袖中。
“蒙大人,贵国与公主的婚约,到底作何处置?”陈掌事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了许久的不耐。“……可曾拟好文书?使臣也好禀报齐君。”
蒙毅没有立刻回答。
陈掌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花白的鬓发在风里微微颤动:“老奴奉齐君之命随侍公主,总得把公主平平安安带回琅琊去。那才是她的家啊。再这样在秦国待下去,公主都要魔怔了!”
“魔怔”二字出口,陈掌事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觉得失言。他抿了抿唇,到底没忍住,接着道:“蒙大人有所不知,公主如今是,日日都往这骊山陵跑啊!卯时不到就起身,带着墨家弟子攀山越岭,有时到亥时方归。老奴劝过,劝不动。可她到底在看什么?这骊山陵是你们秦国的工程,她一个齐国公主,日日守在这里,像什么话?”
蒙毅抬脚走出回廊。
风一下子灌满了衣袖。他眯起眼,顺着陈掌事的目光望向远处的山坡。
那里,墨家弟子的棚帐依山势错落而建,有人架着望筒仰观天象,有人伏在案上绘制舆图,还有几个弟子正围着一位年轻女子说着什么。他看了许久,确实看不出那位公主到底要做什么。
“陈掌事,”蒙毅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听不出什么情绪,“退婚文书的事,上卿大人那边,可能还未及批复。”
陈掌事的眉头皱得更紧,嘴角往下压了压,到底没说出什么失礼的话来。他顺着蒙毅的目光望过去,看见自家公主的身影,脸上的焦灼又深了几分。
“蒙大人,归齐一事,还请大人再帮我们催一催。再这样下去,老奴怕……”
她没有说完。
蒙毅收回目光,看向这位年过半百的齐国掌事,此刻她眼角微微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还在竭力维持着齐人的体面。
“陈掌事放心,”蒙毅说,声音不高,却清楚,“文书的事,我今日再去催。只是……”
他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山坡上那个身影。
“只是公主若不想走,”蒙毅收回目光,“陈掌事,你也劝不住。”
陈掌事最终只是长叹一声,垂首行了一礼。
远处,墨家弟子的棚帐之间,有人点燃了一堆篝火。青烟袅袅升起,在骊山苍翠的山腰上画出一道灰白的线。婵君抬起头,望着那缕烟,许久没有动……
咸阳城酒楼
咸阳城的大街小巷,华灯初上,映着来来往往的车马行人。
醉仙楼坐落在咸阳东市最热闹的一条街上,三层高的楼阁,飞檐上挂着铜铃,风一过便叮叮当当地响。今日整座酒楼都被包了下来,楼下大堂空无一人,连跑堂的伙计都撤到了后院,只剩几个黑衣男子守在门口。
二楼临街的包间里,嬴政一袭深蓝色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玄色革带。他负手站在窗前,目光落在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上。
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农人,有穿粗布短褐的匠人,还有几个穿深衣的士子模样的人,并肩走着,高谈阔论,不知在说什么。嬴政看了许久,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咸阳的街市了。
蒙毅站在案边,正在亲手摆弄几碟小菜。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着一件灰色深衣,袖口挽着,倒像是寻常富家子弟出来会友的模样。
“怎么,宫中的酒不好喝吗?”嬴政侧目问蒙毅。
闻言,蒙毅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笑道:“宫中自然是好酒。只是臣日日念叨这家醉仙楼的陈酿,大王听得多了,臣怕大王耳朵起茧子,今日便斗胆带大王来尝尝。”
嬴政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
蒙毅的笑意不减,低头给两只铜爵斟酒,酒液入爵,发出清冽的声响。他动作稳当,可嬴政认识他太久了,久到能从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读出些旁的东西来。
今日的蒙毅,笑意堆得比平日满了三分。
嬴政走回案前,撩起衣摆坐下,没再追问,端起铜爵抿了一口。
酒确实好。醇厚绵长,入喉有淡淡的香,回甘清冽,不似宫中那些加了香料的名酒,倒是别有一番山野的朴拙。嬴政垂下眼,看着爵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一时没有言语。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木门轴转的声音很轻,可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嬴政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
一位女子端着一壶酒,正从门外走来。
她穿着一身水蓝色深衣,衣料是上好的齐纨,腰间束一条素色丝带,垂下的绦带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量过似的,不疾不徐,仪态端方,是齐国贵族女子自幼练就的步子。
嬴政的目光从她的衣饰移到她的面容上。
然后他怔住了。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色浅淡。她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静,沉静得像深潭里映着天光,里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唇角微微弯着,笑意很浅,像是早就知道他会在这里似的。
婵君。
嬴政的呼吸滞了半拍。
他看着她走近案前,将手中那壶酒轻轻放在案上。然后她抬起眼,正对上他的目光,微微颔首一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像是偶然路过的故人,恰巧进来敬一杯酒。
嬴政没有动。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缓缓看向站在一旁的蒙毅。
蒙毅低着头,手里还端着那只铜爵,姿态恭敬,可嘴角那丝笑意已经压不住了。他没有抬头也能感觉到嬴政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那目光像刀一样,带着寒意。
“蒙毅,你胆子越发大了。”
蒙毅将铜爵稳稳放在案上,后退一步,抱拳一揖,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臣……在外面候着。”
他说完,直起身,目光极快地扫了一眼婵君。后者对他微微颔首,唇角那丝笑意深了一点,像是在说“多谢”。
蒙毅不再停留,快步走向包间门口。木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整间包房就静了下来。
嬴政坐在案前,婵君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矮案,案上摆着几碟小菜,两只铜爵,一壶新酒。
她抬手提起酒壶,将嬴政面前那只铜爵斟满。酒液注入爵中,发出细碎清亮的声响。她倒得很慢,手腕很稳,壶嘴没有一滴酒洒在外面。
婵君先开了口。
“莫要怪他。”她放下酒壶,抬眼看他,声音清淡如水,“是我的主意。”
嬴政看着她。
她的手腕上仍然带着,他送她的那枚墨玉镯子,乌沉沉的玉质,内里泛着极深的墨色纹理。
他的目光在那枚镯子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回她的脸上。
“骊山行宫,可还住的惯?”
婵君的目光沉静,她看着嬴政,像在打量一个口是心非的人。片刻后,她垂下眼,指尖在铜爵边沿轻轻划了一圈。
“住得惯。”她说,“行宫里一应俱全,安排得周到。”
嬴政握着铜爵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婵君放下铜爵,抬眼看着嬴政,“秦王曾多次提过,想与墨家合作,这话还作数吗?”
嬴政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继而说道:“近日住在骊山行宫,我时常去骊山陵那边走动。看到了大王百年之后的地方,那座骊山陵。”
“我墨家愿献机关营造之术,为大王修骊山陵地宫。”
话音落下,包间里静了一瞬。
嬴政握着铜爵的手没有动。他看着她,目光沉沉的。片刻后,他垂下眼,将铜爵缓缓放在案上。
“作数!”
还是如同前世一样。那座陵,最终还是由墨家接手。
他记得前世,墨家弟子在骊山整整修了三十余年。那座陵墓里的机弩、暗器、水银江河、天文星图,大多出自墨家之手。而主持这一切的,就是眼前这位齐国公主,墨家掌门。
“工期多久?”他问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婵君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可她的眼底却亮了一瞬,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大王四十九岁生辰那年……完工。”
嬴政的手停在案上。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东西骤然翻涌起来,又被死死压了下去。
四十九岁,那是他前世的死期。
而她此刻,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
这个完工时间……她,又去窥探天命了。
“你!”嬴政一掌拍向案上。
铜爵被震得跳了一下,酒液溅出来,泼在案面上。他看着婵君,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里,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痛楚。
“为何不听话,执意要去碰那门术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沉的嗓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颤。
婵君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坐在原地,她就那样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分明。
“我都是被你退婚的人,又有何惧?”
那句话落在嬴政心里,像一记闷锤。退婚。是的,他退婚了。他亲手写的退婚文书,在案头压了多日,最后还是递了出去。他以为这样,他们之间就没有交集,她就能好好活着。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那笑意里有几分恼,几分无奈。他垂下眼,端起面前的铜爵,仰头饮尽。那口酒灌得太急,呛得他喉间一涩。
可他面上纹丝不动,声音恢复了平静。
“墨家愿意助我修陵,条件是什么?”
婵君提起酒壶,又给他把铜爵斟满。酒液注入爵中,清冽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她倒得很稳,手腕没有一丝晃动,连壶嘴倾斜的角度都像量过似的。斟满后,她双手端起铜爵,递到嬴政面前。
“条件是……”她顿了一下,忽然灵动地一笑。
那笑意来得猝不及防。她的眉眼弯起来,唇角弯起来,连眼底那层沉静的水色都漾开了。那一瞬间,她不再是墨家掌门,不再是齐国公主,而是前世在兰台书院里,那个捧着律令竹简向他请教、被他一句话逗得笑出声来的少女。
“今日秦王陪我喝酒,不醉不归!”
嬴政看着她的笑,看着递到面前的铜爵,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前世,他们也曾在咸阳的酒楼里喝过酒。那时她还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带她出宫,瞒着所有人,在这醉仙楼里喝过一次酒。她酒量不好,三爵就醉了,趴在案上,半边脸压在竹简上。他坐在对面,看着她,觉得日子就那样过也很好。
可到了这辈子,他又亲手退了婚。
他接过她递来的铜爵,放在案上。
“公主说笑了,”嬴政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寡人若不想醉,这世间无人能让寡人醉。”
听闻他的话,婵君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樽铜爵,目光在酒液上停了一瞬。铜爵中的酒面上,倒映着她模糊的面容。她忽然觉得心口沉了沉,像有什么东西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嬴政看着她,轻声道:“我派人送你回行宫。”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吩咐一件寻常的事。可婵君知道,他是在赶她走。
可她不想走。
她打断了他的话。
“我记得上次,你在这酒楼醉后,说了一个旁人的故事……”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些急切,像怕他下一刻就会站起来离开。她抬眼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可否讲给我听听……”
嬴政看着她。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急切、渴求,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慌张。
嬴政看着她那双渴求的眼睛,那样清澈,里面映着烛光,映着他的面容。那是两世的目光。前世,她第一次这样看他的时候,是在兰台书院的银杏树下,她捧着一卷竹简问他一个律令的问题。他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日光从叶间落下来,碎金似的洒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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