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方罢,咸阳宫外的晨雾还未散尽。
嬴政步出章台宫时,已换了玄色常服。宽大的袖袍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腰间玉带将他的身形束得挺拔如松。只是今日,他脚步格外沉些。宫人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只看得见那玄色衣摆从眼前缓缓扫过。
蒙毅身着官服紧随其后,目光落在嬴政微微绷紧的肩线上,心里默默算着时辰。他看了看咸阳宫门的方向,又垂下眼,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捻了捻。犹豫再三,终于开口。
“大王,齐国使团今日离秦。”
嬴政的脚步停下了。晨风吹动他鬓边一缕碎发,拂过那张俊朗的面容,越发显得刚毅深沉。他未转身,也未出声,只是袖中的手微微蜷了蜷。
蒙毅垂下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公主的马车,想必已经换完通关文书,准备出城了。”
咸阳王宫建在高地,从章台宫东侧的廊道望去,隐约能看见宫门处旌旗招展。再远些,便是咸阳城纵横的街衢与城门的方向。嬴政目光越过重重宫阙,投向那遥远的、模糊的方向。
可他什么也没说。
“大王现在去送,还来得及。”蒙毅的声音里带着劝意。
嬴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不必了。”
他说得很轻。可话音刚落,他的脚步却骤然快了起来。起初只是比方才急了些,而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竟在廊道中跑了起来。
玄色的衣袍被风鼓起,猎猎作响,腰间玉带在跑动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廊道两侧的宫人听见动静抬头,只见一抹玄色身影疾掠而过,惊得纷纷伏地。
嬴政身旁的近侍元禄与蒙毅对视一眼,不明所以地追了上去。三人穿过章台宫西侧的廊道,绕过一片空旷的庭院。嬴政的步子都没有停。
蒙毅跟在后头,喘着粗气,心里却渐渐明白了什么。
那是咸阳宫里唯一可以望见出城方向的阁楼。
阁楼高九丈,矗立在宫墙东侧,飞檐如翼,直指天际。嬴政推开阁楼木门时,手指是抖的。那扇门厚重而陈旧,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叹息。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上一级台阶,就能多看见一分宫门外的景象。
元禄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敢出声,也不敢上前搀扶。他从未见过大王这样。大王的步子向来沉稳,可此刻那拾级而上的背影,竟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蒙毅选择站在廊下,没有追随嬴政上那阁楼。他负手而立,望着阁楼最高层那扇被推开的窗。他轻轻叹了口气,又将目光移向宫门的方向。那里旌旗依旧招展,车马人影看不真切,却足以让一个人站在九丈高楼上,望断肝肠。
宫门处。
一驾华丽的马车辘辘前行,车轮碾过青石御道,发出沉闷而缓慢的声响。那马车通体以黑漆为底,饰以朱红云纹,四角垂着流苏,是齐地工匠的手笔。车帘低垂,遮住了内里的一切,只隐约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马车停在宫门的门洞下。门洞高大而幽深,青石穹顶将晨光割成明暗两半,马车恰停在光影交界处。片刻沉寂后,一女子探身而出,一袭齐制衣裙如水波般垂落,衣袂上绣着细密的银线云纹,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她面容清瘦而明净,眉目间却凝着一股旁人难以企及的坚定。她便是齐国公主,婵君。
王贲早已候在门洞处。他一身玄甲,腰悬长剑,见公主下车,立即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低沉而恭谨:“公主。”
婵君下了马车。微微颔首,目光越过王贲的肩头,望向身后那巍峨的咸阳宫。宫阙层层叠叠,飞檐如翼,庄严得不近人情。
“王将军……”她轻唤了一声。
王贲知道她要做什么。
两人心照不宣,无需多言。
他没有问,也没有劝,只是微微垂下眼帘,退后半步,将身后的宫门让了出来。
婵君抬手,朝身后那辆马车轻轻挥了挥。车夫会意,扬鞭催马,齐国的马车继续前行。
可这位齐国公主还站在门洞处,她没有上那辆马车。她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晨风从门洞中穿堂而过,吹得她水蓝色的裙摆猎猎翻动。
突然,她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提起裙摆,朝着与宫门相反的方向,朝着那王宫殿宇高高的台阶,跑了过去。
水蓝色的裙裾在奔跑中如潮水般翻涌,银线云纹在晨光中闪烁。她跑得并不快,却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要将所有的退路都踩在脚下。
咸阳宫的台阶层层叠叠,足有百级,以青石砌成,直通向高处的章台宫。她提着裙摆,一级一级地向上跑,身形在巨大的台阶映衬下显得渺小而孤绝。晨风从宫阙间穿来,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的脸颊渐渐泛起薄红,呼吸急促,却始终没有停下。
王贲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每至一处关卡,他便抢先上前一步,抬手一挥,沉声道:“放行!”守关的侍卫们认出王贲的甲胄与腰牌,又见公主衣饰华贵、仪态非凡,纷纷躬身退避,不敢阻拦。一道又一道宫门在他们面前次第打开,又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王贲的身影如同一道移动的壁垒,为婵君挡开了一切可能的阻碍。
她跑过一道又一道关卡。水蓝色的身影从两列侍卫之间穿过,裙摆拂过青石地面,带起一阵微凉的风。宫墙深深,回廊曲折,廊柱一根接一根地从她身侧掠过,像无声的见证者。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腔里那颗心几乎要跳出来。但她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是章台宫的方向。
回廊的尽头,蒙毅一身官服守在廊下,见婵君跑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声音温润如玉:“见过公主。”
婵君脚步微顿,喘息着看向他。蒙毅没有多问,只是侧过身,目光投向身后那座高耸的阁楼。阁楼在辰时的天光中巍然矗立,飞檐如翼。
“大王,他在阁楼上。”蒙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婵君抬头望去。那阁楼极高,几乎要刺入澄澈的苍穹。她只看了一眼,便再次提起裙摆,朝着那阁楼跑去。水蓝色的衣裙在晨光中翻飞,像一只不顾一切扑向光焰的蝶。
她跑上阁楼前的石阶,脚步已有些踉跄,小腿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着两簇不灭的火。
阁楼的门近在眼前,厚重的木门上,铜环泛着暗沉的光。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环。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门。
阁楼上
嬴政倚栏眺望。咸阳宫门外,一驾华丽的齐国制式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那是通往咸阳城城门的方向。
嬴政的目光一下子钉住了,再也移不开。
“那是齐国公主的马车吗?”他问。
元禄站在嬴政身侧两步远的位置,踮起脚,伸长脖子望了望,迟疑道:“兴许……是吧。”
“她是回齐国吗?”
这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像是问元禄,又像是问自己。
元禄张了张嘴,看着那位望眼欲穿的秦王,终究没有作答。
马车在宫道上缓缓前行。嬴政的目光钉在那辆车上,再也移不开。他告诉自己,不必送,不能送。可他自己却跑到这高高的阁楼上,像个不可告人的偷窥者,远远地目送她离去。
阁楼的木梯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元禄侧过头,忽然瞪大了眼睛。来人一身水蓝色衣裙,裙摆沾了尘土,发髻有些散乱,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她提着裙摆,一步一步,踏上了阁楼。
是齐国公主,婵君。
元禄惊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嬴政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仍落在那辆马车上,像是要把那条空荡荡的宫道望穿。
“回齐国也好。”赢政低声说着,好像在说服自己。
元禄在他身后,眼眶有些发酸。他看见齐国公主已经停下了脚步,就站在嬴政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泛红,却咬着唇,一声不吭。
“回到琅琊,回到本就属于她的地方。到了那里,可以日日观海,听海风逐浪……”
元禄张了张嘴,终于忍不住唤了一声:“大王——”
他想让大王回头。可嬴政没有听见。或者说,他听见了,只是不愿意从自己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她离开了秦国,这一去,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当看到那辆出宫的马车时,他心中突然生起了一丝丝的悔意。他明明可以去看她一眼,明明可以说一句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如今车马远去,他站在这阁楼之上,遥不可及。
风吹动他鬓边的碎发,露出那一瞬间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神情。
身后,一个女子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我为什么要离开秦国?”
多么熟悉的声音啊。像山涧里的溪流,像春日里的第一声鸟鸣。嬴政整个人僵住了。他惊觉,又错愕,缓缓转过头去。
婵君站在阁楼的木梯口。水蓝色的齐制深衣衬得她肤色如玉,因为刚爬完高高的阁楼,双颊泛着红扑扑的颜色,额上沁着一层薄汗。
她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却丝毫不减她的明艳。她微微喘着气,胸脯一起一伏,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望着他。
那目光坦荡,坚定,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嬴政看着她,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你曾经说要娶我的那些话,都不作数了吗?”她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一点质问,一点嗔怪,更多的却是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好歹也是齐国的公主,秦王说退婚就退婚,我们齐国的颜面何在?”
她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拂过地板。
“我要是走了,谁给你修骊山陵?”
她的声音逼近了一步,“齐地山高水远,此去一别,怕是再无归期,大王可会后悔?”
这质问逼近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婵君的声音开始发颤了,“若是思念一个人到极致,真的可以不见吗?”
“你以为放手了,我就会过得好吗?就会不伤心吗?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她站在他面前。眼眶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每一句质问都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插进他心口。她不是在问他,她是在一层一层剥开他的伪装,把他拼命压抑的真心,从层层枷锁里拖出来。
“大王要问天命,为什么不先问问自己的心?”
嬴政看着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的眼底带着欣喜,带着震惊,带着某种他拼命压抑……却再也压不住的滚烫情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