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侦探社的窗户,在木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方格。
电话铃声响起时,江户川乱步正趴在办公桌上,用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一颗玻璃弹珠。
弹珠在木质桌面上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嗯?密室事件?”他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刚苏醒般的慵懒。
但那双翠绿的眼眸已瞬间聚焦,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光。
“地址是……知道了,名侦探这就过去。”
他挂断电话,几乎是弹跳着从转椅上起身。
侦探帽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精准地飞落在他掌心,又被利落地扣在略显凌乱的黑发上。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第一时间就落向了文件柜前的人。
西格玛正安静地将一叠文件归档。她穿着浅色衬衫和深色马甲,半紫半白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听到动静,她微微侧过脸,淡粉色的眼眸平静地望了过来。
“西格玛!”
江户川乱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以及一丝孩子气的、想要兑现诺言的急切。
“你和我一起去。说好了的,让你看看名侦探是怎么工作的!”
这时门被推开了。
太宰治走进来,手里拿着他那本标志性的《完全自杀手册》。
听到江户川乱步的话,他鸢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目光在西格玛和明显情绪高涨的乱步之间流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玩味的笑意。
“哎呀呀——”他拖长了音调,慢悠悠地开口。
声音像是浸了蜜糖,却总带着点若有若无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乱步先生终于要带西格玛进行‘实地教学’了吗?”
太宰治的视线在西格玛沉静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不同于平日观察他人时的锐利或戏谑,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柔软的柔和。
但随即又被惯常的轻快掩盖。
“真是令人期待的组合呢。”他笑着补充道,然后转向西格玛,“路上小心呀,西格玛。跟着我们这位任性的名侦探,说不定比查案本身还费神呢。”
国木田独步从一堆计划表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目光先是严肃地扫过江户川乱步,确认他没忘带眼镜和必要装备,然后才自然地转向西格玛。
“案发地点在港区。”他说得很清楚,一边翻开手册做着记录,“坐电车大约二十五分钟。十点前必须抵达,以便进行初步现场勘查。”
他停顿了一下。
钢笔在纸面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小墨点。
“注意安全,遵守警方指挥。”国木田继续说道,语气比平时叮嘱社员出外勤时,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还有……”
他又推了推眼镜,像是要强调接下来的话。
“如果乱步先生提出什么不合常理的要求,以你自己的判断为准。不必勉强配合。”
中岛敦刚泡好一壶茶,端着托盘走过来。听到对话,他放茶杯的动作顿了顿。
陶瓷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而清脆的“咔哒”声。
他把茶杯轻轻放下,目光有些局促地掠过西格玛,耳根微微发红。
看到太宰先生和国木田先生都开了口,中岛敦觉得,自己说些什么,应该也不会显得突兀。
“那个……”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乱步先生,西格玛小姐,路上请注意安全。”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继续说道:“如果需要帮忙……请随时联系我们。”
西格玛转过身来。
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为她纤细的身影镀上淡淡的光晕。
她淡粉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太宰治带笑的脸、国木田独步严肃的神情,还有中岛敦紧张却真诚的眼睛。
她能感觉到这些话里的关心。
这种温暖而平凡的关切,让她空茫的心湖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很轻,但确实存在。
“谢谢太宰先生,国木田先生,敦君。”
她轻轻点头,声音柔和却清晰。
“我会注意的。”
然后,她看向门口。
江户川乱步已经等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门把上,用眼神催促着她,脸上写满了“快点快点”的急切。
“乱步,”西格玛走向他,“我们出发吧。”
街道上晨光明媚,空气里带着初秋特有的清爽。
“目的地是港区XX町,”西格玛一边走,一边自然地确认路线,“最快的方式是乘坐电车,需要在中央站换乘一次。”
江户川乱步跟在她身侧,脚步轻快。
听到“电车”和具体地址,他立刻用一种理所当然的、略带嫌弃麻烦事的口吻说:
“路线就交给你了,名侦探对记住这些可没兴趣。”
他摆摆手,侦探帽的帽檐随之晃动。
“电车线路啊,车站名字啊,这些无聊的东西,只会占用宝贵的脑容量。”
西格玛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她思索着最近前往电车的路线。
江户川乱步悄然观察着西格玛恬静的侧脸,和那微微低垂的眼睫。
江户川乱步并不是记不住电车路线,他只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感兴趣的事情上。
比如即将到来的案件。
比如……身边这个人。
前往车站的路上,江户川乱步的思维已经如同脱缰的野马,开始围绕着各种可能性天马行空地发散开来。
“密室事件呢——”他边走边说,翠绿的眼睛闪闪发亮,“通常有三种类型:真密室、伪密室,还有心理密室。这次会是哪一种呢?”
他的话语跳跃性极强,上一秒还在分析案件,下一秒就指向了天空。
“看那片云,形状很特别吧?从云层移动的速度和方向,可以推测昨晚的风向和湿度,这对判断某些痕迹的形成时间很有帮助哦。”
又或者,他的目光会落在擦肩而过的路人身上。
“那位上班族,公文包侧边有反复开合的磨损痕迹,但手提部分却很新。说明他经常从侧面取放特定物品——可能是平板电脑,也可能是重要的文件册。而且他走路时重心微微□□,右脚的鞋跟磨损更严重……”
西格玛安静地走着,认真听他每一句话。
她从不打断,也不会流露出丝毫的不耐烦。
淡粉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偶尔会随着江户川乱步的指引,看向他所说的云或行人。
当江户川乱步的话跳得太快、太散时,她会适时地抓住其中的关键点。
“所以乱步先生认为,”西格玛轻声开口,“这次案件的凶手,可能利用了人们对‘密室’概念的思维定势?制造了一个看似无解,实则存在漏洞的空间?”
江户川乱步眼睛一亮。
“没错!”他高兴地说,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很多人一听到‘密室’,就会下意识地认为‘不可能进出’,反而忽略了最简单的可能性。”
路过一个街心花坛时,江户川乱步忽然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指着花坛边缘一处泥土翻动的痕迹。
“看这里,泥土是向外翻的,而且有被踩踏的迹象。但周围没有园艺工具留下的痕迹——”
西格玛也跟着蹲下,仔细观察。
片刻后,她轻声补充道:“旁边自动贩卖机的底座下方,有同色的泥点。泥点的分布呈扇形,像是有人跑过去时溅上的。”
她抬头看向天空,继续分析:“昨晚十点后下过小雨,泥土应该是在那之后被翻动的。所以这个痕迹形成的时间,大概是昨夜十一点到今天清晨之间。”
江户川乱步满意地点头。
“很好!观察得很仔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向前走。西格玛也站起身,跟在他身侧。
她的回应并非简单的附和,而是试图理解他那独特思维模式下的逻辑,并用自己细致的观察加以印证或补充。
这种默契让江户川乱步说得更起劲了。
他喜欢这种感觉,有人能跟上他的节奏,哪怕只是部分。
有人会认真对待他每一句看似闲聊实则充满信息量的话语。
有人不会用“听不懂”或“太跳跃”来打断他的思路。
江户川乱步翠绿的眼睛时不时瞟向身侧专注倾听的西格玛,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阳光照在她半紫半白的发丝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她的侧脸沉静而美丽,淡粉色的眼眸总是那么平静,却又会在捕捉到细节时,闪过一丝专注的光。
真好看——江户川乱步心里冒出这个念头。
然后他立刻别过脸,假装在研究路边店铺的招牌,耳根悄悄红了。
电车车厢里略显拥挤,正是上班高峰的尾声。
西格玛熟练地确认站台、购买车票、引领方向。江户川乱步则乖乖跟在她身后半步,像个被老师带着外出的小学生。
他好奇地透过人群缝隙打量四周,侦探帽下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电车启动时微微晃动,江户川乱步下意识地抓住了扶手。西格玛站在他身侧,也稳稳地扶着栏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电车行驶的轰鸣声和偶尔的报站广播。
江户川乱步忽然压低声音,凑近西格玛耳边。
“看那个人,”他用气声说,眼神示意斜前方一位穿着西装的中年男性,“领口有细小的木屑,指甲缝里有绿色颜料的痕迹。可能是美术老师,或者做手工工艺的。”
西格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她的目光沉静而专注,在那位男性身上停留了片刻。
“他左手腕有戴手表留下的浅色痕迹,”她轻声回应,“但现在没戴表。表带宽度大约两厘米,可能是一款较旧的机械表。”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他的西装袖口有轻微起球,但衣服本身质地很好。可能是经济状况发生变化,或者这件衣服已经穿了很久。”
江户川乱步满意地“唔”了一声。
他喜欢和西格玛玩这种“观察游戏”。带她出来,果然比想象中有趣得多。
电车继续行驶。阳光透过车窗,在车厢地板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江户川乱步的目光又飘向了西格玛。
她正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淡粉色的眼眸映着窗外的光,像是透明的玻璃珠。
真好看——他又一次在心里想。
这次他没有别开脸。
而是静静地、专注地看着她,直到西格玛察觉到视线,转过头来。
“怎么了,乱步?”她轻声问。
江户川乱步立刻移开目光,假装咳嗽了一声。
“没、没什么!”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只是在想……快到站了吧?”
西格玛看了眼车厢内的显示屏。
“还有两站。”她说。
江户川乱步点点头,不再说话。但他的手悄悄松开了扶手,又悄悄握紧,像是在做什么重要的决定。
案发现场是一栋高档公寓的顶层单元。警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穿着制服的警察在走廊里来回走动。
负责的警部补看到江户川乱步,明显松了口气,快步迎了上来。
“乱步先生,您可算来了!”
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焦虑。
“现场是标准的密室,死者是独居的金融顾问,四十二岁。死因初步判断是心脏骤停,但找不到任何诱因,也没有入侵或打斗的痕迹……”
江户川乱步点点头。
脸上的慵懒神色在踏入警戒线的瞬间便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冷彻的专注。
他没有立刻使用异能,也没有立刻走进现场。而是像一台最精密的扫描仪,翠绿的眼眸缓缓掠过玄关、客厅,最终定格在紧闭的书房门前。
他的目光在每一处细节上停留——门口地垫的摆放角度、鞋柜上灰尘的分布、客厅茶几上水杯的位置……
“开门。”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
警部补连忙示意手下打开书房门。
江户川乱步却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过头,用一种近乎宣示主权般的自然口吻说:她是我的助手,西格玛。现场所有信息,她都有权接触。”
西格玛对这个突如其来的“助手”身份微微一顿。
但她很快平静地接受了,朝警部补礼貌地点点头,然后安静地站到江户川乱步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很巧妙,既不会影响他的观察,又能随时响应他的需求,递上需要的工具或记录下重要的细节。
书房的门被完全打开。
一股混合着酒精、古龙水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内陈设考究,处处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力。
深色实木书柜占据了一整面墙,里面摆满了精装书籍和收藏品。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城市景观,此刻被百叶窗半掩着。
死者仰面倒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
那是一位中年男性,穿着舒适的居家服,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安详。
仿佛只是在午睡中悄然离去,没有痛苦,没有挣扎。
窗户从内部锁死,扣锁完好。
房门是用老式铜质插销锁住的,插销牢牢地扣在锁槽里,没有任何被破坏的痕迹。
书桌上,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静静立在皮质杯垫上。
琥珀色的液体在晨光中泛着光泽。旁边散落着几份文件,一支万宝龙钢笔搁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一切都指向一个平静的夜晚,一个独居者突发急病,悄然离世。
但江户川乱步的目光,却落在了更细微的地方。
他蹲下身,翠绿的眼眸紧盯着地毯表面。
“这里,”他指着死者脚边一处几乎看不见的褶皱,“有极不自然的拖拽痕迹。虽然被后续的脚步踩踏过,但纤维的倒伏方向不一致。”
西格玛也跟着蹲下,从侧面观察那片区域。光线从不同角度照射时,地毯绒毛的阴影确实显示出微妙的差异。
“需要放大镜吗?”她轻声问。
江户川乱步点点头。
西格玛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放大镜递过去。
这是她出发前特意带的,考虑到乱步可能需要的工具。
江户川乱步接过放大镜,仔细查看地毯的纹理。
接着,他的目光移向书桌。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旁,俯身观察抽屉的把手。那是黄铜制的把手,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呈现出温润的光泽。
“这个指纹,”他指着把手内侧一个模糊的印记,“角度很奇特。正常开抽屉时,手指不会按在这个位置。”
西格玛也凑近查看。
她注意到把手上方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坚硬的东西轻轻刮过。
“需要调整光线吗?”她问。
江户川乱步点头。西格玛小心地移动书桌旁的落地灯,调整灯罩的角度,让光线更好地照亮把手的下方和内侧。
在更明亮的光线下,那个模糊的指纹和细微的划痕都更加清晰。
江户川乱步的目光继续移动。
他看向占据整面墙的书柜。书架上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大多是金融、投资类的专业书,也有一些文学经典和艺术画册。
他的目光在书架顶层停留。
那里有一排精装书,书脊都是深色的,在阴影中几乎融为一体。
但其中一本书的书脊颜色,似乎比旁边的略暗一些。
不是明显的色差,而是一种微妙的光泽差异。
“那本书,”江户川乱步指着那本颜色略暗的书,“请小心取下来。”
鉴识人员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取下那本书。那是一本厚重的《证券分析史》,深蓝色的书封面着烫金字。
江户川乱步没有立刻接过来,而是先观察书柜上留下的空位。
“灰尘分布均匀,”他喃喃自语,“这本书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或者说,被移动后,有人仔细清理了灰尘。”
他这才接过那本书。
书很重,精装封面质感很好。他翻开书页,动作很轻。
书页间传来极淡的气味,不是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腥气,几乎被书本身的味道掩盖。
江户川乱步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快速翻阅书页,目光如炬。在翻到大约三分之一处时,他停下了。
那里,书页被整齐地挖空了一个长方形的小凹槽。
凹槽大约三厘米乘五厘米,深度恰好是书的一半厚度。
里面残留着少许白色结晶物,以及更明显的、那种甜腥的气味。
“原来如此。”江户川乱步低声说。
他将书交给鉴识人员做进一步检验,然后转向警部补。
“死者有哮喘病史吗?”他问。
警部补翻看手中的资料。
“没、没有记录。健康档案显示他身体状况良好,只有轻微的季节性过敏。”
“最近有没有进行过房屋的熏蒸杀虫?或者请人清洗过大型地毯、窗帘?”
“这个……”警部补看向旁边的物业管理人员。
物业经理连忙回答:“上周预约过专业的深度清洁服务,时间是周三下午。清洁公司派了两个人,工作了大约三个小时。”
江户川乱步点点头,翠绿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
“清洁工,”他语气笃定,“或者以清洁工身份进入的人。”
他环视书房,语速平稳地开始推理。
“重点查最近一周能进入书房、有机会单独停留足够时间的人。凶手利用了清洁服务作为掩护。”
他指向那本书。
“清洁剂里混合了某种特定的、挥发性强的物质。这种物质本身可能无害,但能与另一种物质结合。后者被涂在这本书挖空的凹槽里。”
“当书被翻开,空气流通时,两种物质开始混合反应,产生有毒气体。这种气体能诱发特定体质者的严重心律失常,看起来就像自然的心脏骤停。”
江户川乱步走到窗边,指了指百叶窗。
“窗户关着,但空调是开着的。循环系统帮助气体均匀扩散。而清洁剂的气味,完美掩盖了反应产生的特殊气味。”
他转向房门。
“至于插销……凶手进来时就是开着的。离开时,他从门外用细线或特制工具,从门缝里伸进来,将插销推回锁槽。地毯上的拖拽痕迹,可能就是布置这条线时不小心留下的。”
江户川乱步停顿了一下,翠绿的眼眸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手法很聪明,”他总结道,“利用清洁服务作为进入现场的合理借口,利用书籍作为延时散发装置,选择能诱发死者隐疾的特定物质组合,制造自然死亡的假象。”
“凶手对死者的健康状况和日常习惯非常了解。知道他独居,知道他习惯在晚上看书,知道他有潜在的心脏问题。是熟人,且有医学或化学知识背景。”
警部补立刻下令:“立刻核查死者所有的社会关系!重点找有医学、化学背景的熟人!联系清洁公司,拿到周三那天所有工作人员的详细资料!”
警察们迅速行动起来。
书房里暂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江户川乱步和西格玛两人。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书房内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斑。
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江户川乱步没有继续审视物证。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安静站在窗边的西格玛身上。
她正微微垂眸,似乎在回想刚才的某个细节。淡粉色的眼眸里映着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阳光照亮她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那种明暗对比,让她精致的面容呈现出一种易碎的透明感。
仿佛她与这个刚刚发生死亡事件的房间、与外面忙碌喧嚣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脆弱的薄膜。
江户川乱步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
“如玻璃般纤细。”
西格玛闻声抬眼,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江户川乱步走近两步。他的脚步很轻,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西格玛面前停下,翠绿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她。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核心。
不是锐利的审视,而是一种深沉的、理解的注视。
“尤其是你的心。”
他继续道,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温柔的洞察。
这句话轻轻落下。
像一片羽毛,落在平静的湖面。
西格玛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玻璃般纤细……她的心?
是指脆弱易碎吗?还是指纯净、透明,容易映照出外界的一切,却也容易留下划痕?
她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是一张空白的纸,一个被创造出来、需要不断寻找存在意义的“存在”。
但说话的人是江户川乱步。
是能看穿一切伪装、洞察所有真相的名侦探。他的话,总是精准地触及本质,无论那本质多么隐晦。
一种奇异的、微凉的震颤感,从心脏的位置悄然蔓延开来。
那感觉不是疼痛,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看穿的触动。
一种从未有过的、关于“自我”的认知被点亮的瞬间。
西格玛下意识地抬起手。
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的布料,感受着下方平稳的心跳。
仿佛要确认那里是否存在某种她未曾察觉的、脆弱的质地。
淡粉色的眼眸中,那片总是空茫的湖水上,第一次因为关于“自我”的认知,荡开了清晰而持久的涟漪。
一圈,又一圈。
缓慢地扩散。
他看到了……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了的部分。
那个隐藏在日常沉静之下的、纤细而透明的内核。
“……是吗。”
西格玛低声喃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回应他的判断。
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淹没。
江户川乱步没有再多解释。
他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那是名侦探洞悉某件事物核心后的了然神情,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和。
他转过身,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次再平常不过的观察陈述。
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案件最后的谜题。
核查结果很快出来了。
死者的一位远房表亲,恰好是药剂师,在一家制药公司工作。
他对死者的健康隐患了如指掌,三年前的家庭体检中,死者曾被检出有潜在的心律不齐风险,但未达到需要治疗的程度。
这位表亲最近投资失败,负债累累。而死者的遗嘱中,他是第二顺位继承人。
清洁公司那边也确认,周三的深度清洁服务中,确实有一位临时工,正是这位表亲假扮的。
他利用假身份混入清洁团队,在书房单独工作了近四十分钟。
“动机、手段、机会,全部吻合。”
警部补汇报道,声音里带着破案的兴奋和一丝后怕。
“已经申请逮捕令了。”
江户川乱步点点头,脸上露出“任务完成”的满意神色。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像是要拍掉接触案件带来的所有杂质。
“那就这样吧。剩下的工作,就交给警察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又想起什么,回头补充道:“记得仔细检查那本书凹槽里的结晶物成分,还有清洁公司使用的清洁剂配方。这是关键证据。”
“是!非常感谢您,乱步先生!”
在警方迅速行动起来实施逮捕时,江户川乱步已经走向门口。
西格玛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离开书房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房间。
夕阳的光辉透过百叶窗,在波斯地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那个曾经躺着死者的位置,现在空无一物,只有地毯的纹理在光影中清晰可见。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前方。
江户川乱步正被几位警察围着道谢,他微微颔首,脸上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自信表情。
夕阳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为他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
侦探帽的帽檐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但那双翠绿的眼睛在阴影中依然明亮。
他依旧是那副略带孩子气的面容,说话时会不自觉地扬起下巴,手势有些夸张。
但在破案时展露的敏锐、冷静和那种掌控全局的自信,让他整个人散发出截然不同的光芒。
那是一种……属于“世界第一名侦探”的光芒。
最厉害的名侦探大人啊。
这个认知,伴随着之前那句“如玻璃般纤细”的触动,一起深深印入了西格玛的心底。
不是仰慕,不是崇拜。
而是一种清晰的、确切的认知。
就像知道太阳会升起,雨水会落下那样,知道江户川乱步是“最厉害的名侦探”。
而这个人,刚才看穿了她连自己都未曾看清的部分。
案件告破。
回程的电车上,正值黄昏。
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橙红色,云朵的边缘镶着金边。
城市开始亮起灯火,一盏盏,一片片,像是星星坠落人间。
车厢里人影稀疏,只有零星几位乘客散坐在各处。
西格玛和江户川乱步并排坐在靠窗的位置。
解决了案件,江户川乱步又恢复了那种略带慵懒的松弛状态。
他靠着椅背,双腿随意伸展开,嘴里含着刚才警局人员道谢时塞给他的一颗牛奶糖。
腮帮子微微鼓起,随着糖的融化,时不时动一下。
“晚饭想吃什么呢……”他含糊地嘟囔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重大问题。
西格玛坐在他身旁,看着窗外飞速流逝的风景。
建筑物、树木、行人、车辆——一切都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融化成流动的色彩。
她偶尔会回应身边人的碎碎念。
“羊羹?还是团子?或者去那家新开的甜品店试试……”
她的声音很轻,淡粉色的眼眸依然注视着窗外,但注意力其实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电车微微摇晃。
车厢内的灯光已经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温暖的倒影。
忽然,西格玛感觉到身旁的人动了一下。
江户川乱步站了起来——不是要下车,而是挪到了她座位旁边的过道上。
电车刚好转弯,车身倾斜。
他单手扶着椅背,稳稳地站着,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微微调整重心。
西格玛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
“乱步?”
江户川乱步却没有看她。
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落在车厢的地板上。
夕阳从对面车窗斜射而入,金红色的光芒穿过整个车厢,将他们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映在光滑的漆面上。
西格玛坐着的影子清晰而安静,轮廓分明。
江户川乱步站着的影子,恰好覆盖在她的影子旁边。
两个影子边缘相接,温柔地交融在一起。
随着电车的晃动,光影摇曳,那两个影子也跟着轻轻摇晃,仿佛依偎着,随着车厢的节奏同步摆动。
他小心地、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站姿。
左脚向前移动了半步,右脚微微侧开。
地面上,他的影子也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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