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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殿前质问

小说:

嫡女谋生计

作者:

小炉慢炖

分类:

古典言情

徽月不敢抬头,只得保持拜倒在地的姿势:“民女正是孟徽月。”

“孟瞻儒是你父亲?”

“是。”

“听说是你的手笔,告他冒籍、徇私、交通关节……”

“是。”

圣人终于抬起头来。

徽月立时觉察那道目光沉沉落在至自己身上,不似利刃一击毙命,反倒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慢慢割着皮肉。无形的重压兜头覆下,叫她肩头不由自主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她额头贴着地,除了眼前的厚毡毯什么也看不见。圣人久久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继续数着毯子上的缠枝花纹。

从一数到了九百六十二,圣人分不清喜怒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

“你倒是胆子大!你可知我朝以孝治天下?子告父,只这一条,就能把你投入大理寺问罪!况且你假冒户籍和路引,种种皆是重罪!”

“啪嗒”一声,是折子被掷在地上的声音。

徽月心跟着一跳,她看不见圣人表情,只能小心揣摩着她的心思。

她曾在吕宴池和许老夫子闲聊时,听过当今圣人的一些传闻。与其他后宫女子不同,圣人还在皇后位上时便已显出超乎其他女子的胸襟抱负和雷霆手腕。如今亲掌天下,她心中所想的从来都是如何缔造一个海晏河清、可传万世的太平王朝!

尤其在科举取士上头,圣人并非仅仅想要贤才这么简单。

圣人心里筹谋的,是一套前朝历代都未曾真正搭建完备的取人章法。她首开武举,令习武之士不问门第出身,皆可赴考。又设殿试亲选人才,无论武举拔擢之人还是诸科贡士,最终都要经她亲眼审视、当面策问,方能定等次。便是明算科这般被世家嗤为旁枝末流的冷门学问,她亦下诏定下录取名额、整肃科考规条,执意将这一科也纳入殿试的体系之中。

武举开路,殿试收权,明算补漏。在位十余载,她亲手织就一张大网。自寒门草莽直达金銮殿前,涵盖文墨、武艺,兼及经义、算数。所求便是从寒素之中掘出可用之才,压下那些靠着家世门路占据朝堂位置的世家子弟。

想到这儿,徽月心里有了计较。圣人既然存了这个心,就容不得旁人在这上头动手脚。

她伏在冰凉地砖之上,竭力稳住气息不让声音发颤紧绷:“依孝法而论,民女此番行径本是万死之罪,只是民女斗胆一言!孝,不能凌驾于国法之上。小家私情,亦不可逾越天下公义。孟瞻儒冒籍舞弊、交通关节,所害的从不是民女一人。他毁损的是朝廷取士的公正,是天下寒窗苦读士子的指望。有才之人因此落第,无德无才之辈凭私门关系登科,身居官位却尸位素餐。这般作为,恰恰悖逆了圣人开科取贤的本心。民女不敢自诩孝女,只知倘若为保全一己之父,便将此事隐瞒,那才是真正辜负圣人,愧对天下读书人。”

徽月顿了顿,额头仍贴在地上,字字恳切:“民女告父,不是不孝。是孟瞻儒先负了朝廷,负了圣人信任之心。民女万死,不敢欺君。”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铜鹤香炉里细烟袅袅上升的微响。

圣人没有立刻说话,那道目光却似乎比方才缓了一缓,压迫也退了些。

徽月仍旧不敢抬头,只听见簌簌脚步声。应该是太监把折子拾了起来。

殿上纸页翻动,沙沙地响。

“抬起头来。”

徽月听见这四个字,知道这第一关终于是过了。衣服里早就晾了一身冷汗,温热的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可她不敢擦。直起身将目光放在椅子腿儿处,可余光里终于看见了圣人的脸。

论年岁本该是六十多岁的人,可看上去却远比实际年纪年轻。眉眼疏朗开阔,两鬓虽染白霜,发髻却依旧梳得纹丝不乱。肌肤保养得白净细腻,面上不见深重皱纹。

圣人微微眯起眼打量她,目光澄澈不浑浊,如细针般锐利,只静静一望,便教人油然而生敬畏。

“你如何不敢欺君?”

徽月道:“民女的母亲十八岁嫁与孟瞻儒,替他操持中馈、生儿育女,又拿娘家的产业供他读书、替他仕途铺路。可孟瞻儒拿秦家的钱爬上去,转头便嫌发妻碍眼。民女母亲怀着身孕时,他便爬上了她贴身侍女的床,生生把民女母亲气出一身病来,最终郁郁而终。发妻在他眼里,不过是垫脚的砖,用完了便嫌它硌脚。”

她停了一下。原身的苦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她胸口发闷。她缓了一息才能继续说下去。

“发妻如此,女儿更是如此。圣人英明,孟家几个女儿的亲事,哪一桩不是他精心算过的筹码?民女不愿嫁给年过六十的老翁做继室,这才假死逃了出来,以为能活一条命。可他还是找来了,开口就是要民女再嫁给他选好的、能助他往上走的人。民女没有别的路,只有告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高了几分:“可民女告他,不单是为了秦家的事。民女方才说的,是他对家里人如何。一个人对发妻不义,对儿女不仁,把一家人的命都当成垫脚的砖……这样的人,民女不信他穿上官袍就会换一副心肠!孟瞻儒在朝堂上这些年,不出头也不犯错,看着最是安分。可他用秦家的钱填,用发妻填,用儿女亲事填了他的来时路,将来未必不能拿旁人的命填。他在任上这些年,百姓的疾苦他何曾问过一句?他做官,从来不为苍生,只为他自己爬得高,看得远!这样一个人,一旦有碍着他仕途的,他连发妻亲女都能掷出去,更何况在他眼里命如草芥的贫民百姓?这样的官,不是父母官,是蛀虫!陛下,大周的栋梁里若钻进了这样的蛀虫,外面看着还光鲜,里头早被蛀空了!”

殿里静了一瞬。

“民女所求,不过一个理字。”徽月再度俯身叩拜,额头重重抵在殿内毡毯之上,“世间万事,总该有公理存于其间。民女信天理昭彰!孟瞻儒犯下的罪孽,总得有人站出来诘问。倘若连这一层道理都荡然无存,民女活着与身死,又有什么两样。”

圣人没说话,手指敲着案上的折子,敲了七八下才忽然停了。

“说得倒是好听。”圣人声音沉下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可你假死用的是假户籍、假路引!按大周律,杖刑是免不了的。你认不认?”

这一句问得又急又重,暖阁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徽月的心终于沉了下去:“民女认罪。”

圣人没让她起来,却也没再说话。

暖阁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安静到徽月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她趴在地上没动,额头贴着毡毯,汗顺着额头滴进地毯里,很快湿漉漉的一片。假路引的事她想过最坏的结果,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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