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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 宿敌知己

小说:

嫡女谋生计

作者:

小炉慢炖

分类:

古典言情

那日大理寺少卿面禀后,圣人半倚在贵妃榻上翻阅奏折,漫不经心向刚刚陪侍博戏的孟琴月开口:

“朕记得,你的父亲便是礼部郎中孟瞻儒吧?”

孟琴月肩膀微不可见缩了缩,立马跪了下去:“民女惶恐!父亲正是被弹劾的孟瞻儒,还请陛下处罚!”

圣人挥挥手:“不必动辄下跪,你的膝盖该留着蹴鞠场上驰骋,莫要这般轻易折伤。起身吧!朕先前便有言,罪不及家人。倘若你父亲所做之事是真的,那也是他咎由自取,与你无关。朕只是想问你,这个孟徽月是你的姐姐?”

孟琴月起身:“正是民女的嫡长姐,是先夫人的长女。”

在深宫磨砺数载,琴月早已褪去了往日的莽撞,一言一行都妥帖遵礼,应答谈吐也变得温文有度。

“大理寺少卿的折子上禀明,孟徽月利用假户籍和路引假死出逃至丰州竹源,如今又以女告父……朕想听听你怎么看。”

孟琴月低头站在那儿,思索着如何回答。暖阁里一时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细微声响。

圣人没催促她,只是用金汤匙挖了勺淋满桂花酱的酥山,眯着眼慢慢品尝。

“回禀陛下,民女从小便和孟徽月不对付,也谈不上有什么姐妹情。”琴月说得很慢,像是在努力挖掘着尘封的回忆,“民女在府里那会儿和她天天吵架,不怕陛下笑话,吵急了我们还动过手……”

“倒是两个真性情的女子,不同于一般的大家闺秀,多像个纸糊的人儿。”圣人摘下酥山最上头的樱桃放入嘴中。

“那时候民女只觉得她事事争强好胜,处处要拔尖出头,不过是仗着长姐的身份耀武扬威,存心压我们姐妹一头。心里咽不下这口气,便事事偏要与她对着干。可后来,民女才渐渐看清了人心……面上待你亲热的,未必真有一颗善心,不过是看你还有可用之处,才肯堆出笑脸来。而那些面冷的,心却未必也冷。她们不往你身边凑,也就不会想着利用你。耳朵里听来的甜言蜜语,总归掺着假,只有眼睛真真切切看见的,心里实实在在感受到的,才是真的。”

圣人没打断她,只听着。

“民女自小像是被人用浆糊糊住了心,总觉得和她对着干才是正理。直到那日她将民女骂醒,民女才突然开了窍。她说民女的琴是对牛弹琴的琴……”

孟琴月自嘲地笑了笑:“若不是她那番话将我骂醒,民女仍旧被困在后宅,不敢走出高墙深院,不敢踏出去发挥蹴鞠的本事,不敢凭借自己的能力立足天地间……那日之后,民女才发现她也有她的不容易。亲娘早逝,没娘的孩子很快也就没了爹,她得逼着自己事事做到最好,才能让我们那个凉薄的爹多看她一眼。”

孟琴月说到这里,抬眼望向圣人,眼中一片赤诚:“陛下问民女怎么看,民女依旧不喜欢孟徽月。她牙尖嘴利,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这不妨碍民女佩服她的胆识和魄力,她能及时止损,想让自己过得更好也能为之付出努力。可她从不为了自己欺害他人,她也想让身边的人过得好,虽是刀子嘴,却有一颗善心、仁心,这点毋庸置疑……她的人品民女虽不情愿,却也能为其担保。”

圣人放下金汤匙,面上的笑容意味深长:“这倒是有趣!不喜她却仍愿意为她担保?”

琴月肩背绷成一条线,脚下像生了根,宛若一棵树立在那儿:“君子周而不比,和而不同。小人比而不周,同而不和。”

“你在宫里学问倒是有长进!”圣人哈哈一笑,随手推开那盏酥山,“那你父亲孟瞻儒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孟琴月沉默了很久。她垂着眼,不知道该不该说实话。

“朕允许你想什么说什么,今日这话出你口,入我耳。出了这道门,朕只当什么也没听过。”

“民女的父亲,”琴月终于下定决心,“凉薄得很。”

圣人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眼。

“孟徽月那年落水,差点没缓过来,可父亲只当没看见,府里依旧张灯结彩庆贺新年。后来她一把火假死逃婚,父亲竟然连滴眼泪都没掉!看见那片废墟,他想的不是活生生的女儿烧成了一摊灰,而是家里还剩哪个女儿能替孟徽月嫁过去。”

琴月自嘲道:“那时候父亲看向民女的眼神,民女至今都记得!不是在看女儿,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东西。没有温度,只有冷冰冰的盘算!民女那时候才看明白,在他眼里,女儿不过是换仕途的筹码,一个不成,换下一个便是!女儿不是有的是?”

她喉间微微发紧:“民女不想落得跟徽月一样的下场,不想被他随随便便许个人家换他的前程。所以民女拼了命去踢蹴鞠,去给自己谋一条生路。姨娘骂民女‘有失大家风范’、‘粗鄙不堪’,可民女不在乎。旁人的看法有什么要紧?只要这日子是民女用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搏一搏,有何不可?”

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民女运气好,在宫里蹴鞠赛上得了陛下的青眼。陛下让民女进了蹴鞠队,能时常出入宫禁,这才躲开了父亲的安排。可民女那两个妹妹,就没这样的好运气了……”

琴月说不下去了。她虽不喜欢书月,与柔月也没多少情分,可她们如今过着行尸走肉般的日子,生不如死,让她如何不动容?

“民女如今能站在这儿跟陛下说话,是徽月骂醒了民女,可这条路,也全是民女自己一步一步攀登上来的。民女感念父亲给予生命,给我们庇护让我们安稳成长,可他做的事情危害大周根基,民女不敢苟同。”

圣人听了没说话,手指在案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屋内安静地只能看见线香袅袅而上的青烟。

“如今她告你们父亲,若是孟瞻儒倒台,你也就失了庇护,你恨她吗?”

“不恨。”孟琴月摇了摇头,答得很快,“民女起初也不解,可后来想明白了,除开父亲官场上做的那些事,便是女儿们的亲事上父亲也是错的。他今日能这样逼姐姐,明日就能这样逼民女。姐姐若不告,总有一天被送出去的就是民女。”

她又道:“况且一个人能这样对自己的至亲骨肉,眼里只有盘算、没有亲情,那将来若有更大的利摆在面前,他就能这样对旁人,能这样对天下苍生!”

圣人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道:“你倒是明白的。”

“民女愚钝,明白得晚。”孟琴月低下头,“可民女知道,她告父亲不单是为她自己,也是为几个妹妹,为那些一个个被他拿去当棋子的无辜百姓。民女跟她吵了那么多年,可最了解她的人是民女,最了解民女的人也是她。她有狠劲儿也有韧劲儿,所以才能协助吕县令把竹源治理得如此之好。”

“你俩倒是不是冤家不聚头!”

圣人调侃了句便没再说什么,只把折子重新翻开看了遍,对左右道:“传孟徽月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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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看着徽月,露出欣慰的表情:“你这个妹妹,虽然嘴上说着和你不对付、不喜,可字字句句都在维护你……”

琴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可耳尖还是控制不住地红了。

徽月愣了一下,垂下眼没说话。她跟孟琴月从小吵到大,知道这人简单,所以也不是真的烦她,只是哀其愚蠢,怒其不争。

死对头某种层面上才是最了解彼此的至交知己!

她知道孟琴月是什么人。这丫头嘴硬,心软,被娘偏心、被妹妹算计、被爹当棋子……可却有副简单心肠,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可她没想到琴月会出口帮自己说好话。她以为那次大吵一架之后,琴月会更讨厌自己。没想到……

人心果然难揣摩,有的人你以为会在你最失意的时候落井下石,她却在你快要掉落悬崖的时候拉了你一把。

“朕本来只想问问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圣人说,“可她说得这么真切,倒让朕想到了自己的妹妹……”

圣人的目光顺着窗前一枚桃色的风铃飘远。这枚风铃是她最小的妹妹在她十八岁生辰那日送给她的,小小的奶音祝自己生辰快乐。可就是这样乖巧可爱的幼妹,嫁入夫家没几年就去了……

世间女子在娘家的快乐时光是短暂的,是偷来的。谁知嫁入的夫家是什么龙潭虎穴?一个陌生的家族,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她当时贵为皇后,却也没能护住自己的妹妹……

徽月和琴月谁也不敢冒然接话,圣人只走神了一瞬,看着堂下的姐妹二人,声音不免柔了几分。

“琴月日日在朕跟前,她是什么样的人朕还算清楚。她既为你担保,想必你自有你的过人之处。况且吕宴池也力陈你的能力,说竹源如今离不来你的筹谋。一个在府里被逼得假死逃命的丫头,逃出去之后还能帮着一个穷县修路养蝉,朕想,你是个有韧劲的姑娘。”

徽月跪下,磕了个头:“谢圣人夸奖。”

“起来吧,”圣人抬了抬手,“朕没夸你,朕只是觉得你这样的人才不该因为几件小事被埋没。”

她挥手示意琴月退到一旁,又把目光转回徽月身上。松了松身子,随意靠在椅背上:“好了,闲话说完,朕倒有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圣人端了盏茶送到嘴边:“近几年良种推行至整个大周,地里收成比往年翻了番,农户手里比从前宽裕了几分。可朕听说,日子好过了些,可仍是几代同堂不愿分家另立户主,孩子也不敢生,这是为何?依你看,有什么办法?”

徽月怔了一下,没料到圣人问的是这个。

人口是民生之本,也难怪圣人会在这个上面花心思。

她想了想,道:“民女在竹源也见过这样的事。农户手里是宽裕了些,可不愿立户,不愿生养孩子的根源不在田里收成多少,而是在人头税上。大周按人头收丁银,不管有没有地,多一张嘴就多一份税。一个孩子落地,长成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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