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那一声“婉清”,是撞进她耳朵里的。
殿外的婉清,本已倚着廊柱站不住了。这一夜她从荷花池的血水里挣出一条命,又在鬼门关上生下这个孩子,浑身的力气,早耗得干干净净。可“婉清也是孤的女儿”这一句,连着那个她十几年没有再听过的、唤她乳名的嗓音,像一只手,猛地攥住了她的心。
爹。
这两个字,在她心里,撞了一下。
她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也顾不得殿里还乱不乱,撩开挡在殿门口的那道帘子,跌跌撞撞地,闯了进去。
殿里的血腥气,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个人。满头花白,浑身是血,站在满殿的尸首中间。十七年了,那张脸比记忆里苍老了太多,可那双眼睛,她认得。
“爹——”她脱口唤了一声。
延平王猛地回过头。
他看见了她。看见了他那个从两岁起就没能好好看顾过、如今抱着一个襁褓、一脸是泪的女儿。
那一瞬,他嘶吼到一半的怒气,那满腔要拉着永昌帝一同下地狱的疯狂,全都顿住了。
“婉清……”他的声音,一下就哑了。
婉清抱着孩子,一步一步,朝殿心走。她没有走向父亲。
她走到了文馨的身边,站定。
这一站,看在延平王眼里,比方才那一纸诏书,更教他心口发凉。
他的女儿,他与文馨唯一的骨血,竟站到了文馨那一边。
他忽然明白了——这满盘棋里,从头到尾,就没有他的位置。妻子算计了他,女儿也归了她。他谋了十七年,谋回来的,是一座连他名姓都不曾留下的江山,和一个站到了别人身边的女儿。
那一点因见着女儿而软下来的东西,霎时又被烧了起来,烧得比方才更烈。
“好。”他惨笑一声,“好得很。”
他的手,按到了腰间的剑上。
“文馨,”他一字一字,“这十七年,是你赢了。可孤,便是死,也要拉着你,一块儿走。”
话音未落,他拔剑出鞘,朝着文馨,直扑过去。
这一剑,是他这一生最后的孤注一掷,又快又狠,直取文馨的心口。
文馨没有躲。
她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剑,又像是,根本没打算躲。她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那柄朝她刺来的剑,眼底,没有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个人影,横了过来。
是嘉峥。
他本就一身是伤,是这一夜死死护着文馨过来的。他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一个箭步,挡在了文馨身前。
那柄剑,没有半分停顿,深深地,没进了他的胸口。
“嘉峥——!”文馨失声。
这是她这一整夜,头一回失了态。
嘉峥反手握住了那剑身,不让延平王抽回去。鲜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落在金砖上。
他回过头,望着文馨。那张一向沉默的、被刀光磨过的脸上,竟极轻地,松开了一点,像是卸下了什么。
“娘娘,”他的声音很低,气若游丝,“别难过。”
“我这条命,从答应你的那一天起,就不是我的了。”
文馨怔怔地望着他。
“掳走天子的人,”嘉峥一字一字,咳出一口血来,“换了哪一朝,哪一个新主,都容不下。这道理,我从递出那一刀起,就明白。”
“事成了,你坐了这天下,头一个要悄悄除掉的,就是我这样知道得太多、又脏了手的人。这是规矩。躲不掉的。”
“我早就……活不成了。”
文馨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她一直不敢去想的那件事,那件她用“等这件事成了、你我远走高飞”一句话,死死压在心底、不许自己看的事,被嘉峥,用他最后这一口气,轻轻地,揭开了。
她骗了嘉峥。她也骗了她自己。
她许他的那个山清水远的将来,那个盖几间屋、种几亩地的将来——从来就不存在。他是她的刀。刀用过了,是要藏起来的,是要折断的。她心里,一直清楚。
她只是,不敢认。
文馨的目光,从嘉峥那张正在褪去血色的脸上,极慢地,移开了。
她转过头,望向身边的婉清。
婉清抱着孩子,呆呆地站在那里,被眼前这一切,惊得魂都飞了。她还没能明白,方才那个唤她乳名的父亲,怎么转眼就成了殿里这副模样。
文馨望着女儿,望着她鬓边——那里,松松地簪着一支银簪。并蒂莲的簪头,在火光里,泛着一点冷白的光。
那支簪子,文馨认得。
十七年前,是她亲眼看着延平王,把这支簪子,戴到女儿那时还只有三寸长的、细软的头发上的。他当时说,这是给女儿的念想,教她一辈子带在身边。
文馨伸出手,极轻地,从女儿的鬓边,拔下了那支簪子。
婉清一动没敢动。
延平王还死死地,想从嘉峥手里,抽回他那柄剑。
他没有看见文馨手里那支簪子。
文馨握着那支并蒂莲的银簪,一步,走到了他面前。
“延平王,”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当年,把这支簪子,给了婉清。”
延平王一怔,抬起头。
他看见了那支簪子。他这十七年苦心经营、系在女儿身上的那面旗,那个念想。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你……”
“我把这十七年,”文馨望着他,一字一字,“都还给你。”
话音落时,那支簪子,已经刺进了他的胸口。
很轻。像是拔簪时一样轻。
延平王低下头,看着那支从自己胸口透出来的、女儿的簪子。
他谋算了十七年,布下天罗地网,算尽了天下人。他从来只算棋,不算人。到头来,取他性命的,不是永昌帝的千军万马,不是游弋忒的反戈一击——是他自己的妻子,用他亲手给女儿戴上的那支簪子。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望着文馨,又望了望呆立在一旁的女儿,那点幽幽燃了十七年的火,一点一点,熄了下去。
他缓缓地,倒了下去。
婉清站在原地,浑身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她方才失散重逢的父亲,躺在血泊里。杀他的,是她的母亲。用的,是她头上的那支簪子。
她张着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在这死寂的、满是尸首的大殿里,格外地响。
这一夜的账,到天亮时,总算清了。
彧长风、平南天,连同一干降臣,尽数收押。烟妃在收押搜身时,从袖中搜出一柄从未出鞘的短刀,也一并下了狱。
永昌帝退了位。文馨没有取他的性命——她留他一条命,发落他去岭南,永世不得还京。永昌帝什么也没争,只在临行前,求了一件事:望有生之年,能得知那孩子的消息。文馨允了。
那道退位的诏书,到底还是盖了印。皇长子登基,皇后垂帘。这天下,换了一个主人,姓的,却还是永昌帝的姓——只是那把椅子背后,立着的,是文馨。
嘉峥那一剑,没有当场要了他的命,却也伤到了根本。
诏书昭告天下没几日,文馨便对外称,自己要往京郊的行宫,为新君祈福静养一阵。
她走的那一日,只带了嘉峥一个。
没有人知道,那位垂帘听政、权倾天下的皇后,为什么在坐稳江山的头一个月,就抛下这一切,去了深山。
只有文馨自己知道。
她坐得了这天下,却坐不住。她一闭上眼,就看见那支簪子,看见延平王倒下去时望着她的眼睛,看见婉清呆立在血泊边、抖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她亲手,用女儿的簪子,杀了女儿的父亲。
从此以后,她再没有脸,去看女儿的眼睛。
她带走嘉峥,对外说的是,替他寻个清净地方,养伤。她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是——这满宫的荣华、满手的江山,她一样都不想要了。她十七年处心积虑要的东西,到手的这一刻,忽然发觉,自己什么,都不剩了。
身边,只剩一个为她挡了一剑、命悬一线的男人。
她扶着嘉峥,一步一步,走出了那座她夺来的宫城。深山的方向,云雾缭绕。
这一回,那个山清水远的将来,她要,亲手,给他。
而在这一切喧嚣尘埃落定的最深处,有一个人,却谁也没有察觉他的到来,和离去。
是老梁。
荷花池换魂那一刻起,他这缕借了婉清一场的魂,便落进了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这些日子,他隔着一层混沌的、婴孩的意识,懵懵懂懂地,把这一场收场,看了个囫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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