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那阵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住了。
延平王转过身。他浑身浴血,方才与游弋忒那一场恶斗,几乎抽干了他的力气,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殿内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着火把燃烧的松脂味,一阵一阵,往他鼻子里钻。
殿里剩下那一队臂缠青布的兵,并没有散去。他们分作两列,沿着盘龙金柱,静静站定,甲胄上的血污在火光里泛着暗红。为首那名武官,一张脸,延平王看着,竟有几分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殿门处,人影一闪。
文馨走了进来。
她一身皇后常服,石青的底子,金线绣着翟鸟,发髻梳得一丝不乱,鬓边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稳稳地簪着。这一身齐整端庄,落在这满殿的尸首血污之间,反倒显得格外森然。
两人隔着满殿的狼藉,遥遥望着彼此。
十七年了。
延平王胸口那口气,霎时松了。方才斩杀游弋忒、处置降臣时那副不动声色的狠戾,再也端不住。他把手里那柄还在滴血的长剑,随手往鞘里一送,几步便抢到她面前,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他抱得极紧,仿佛要将这十七年的光阴,尽数揉进这一抱里。他这具浴血的身子还在发抖,声音也抖:“你还活着……文馨,你还活着。”
文馨立在他怀里,身子僵着,没有动。
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那张一向沉静无波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不是重逢的喜,也不是十七年的悲,倒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筹谋已久的事之前,最后那一瞬的迟疑。
只那么一瞬,便被她压了下去,压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回抱他。
就在这时,那名缠着青布的武官,越众而出,趋前两步,撩袍,在文馨面前,单膝跪地。
“娘娘。”
这一声“娘娘”,唤的是文馨。
延平王搂着她的手臂,蓦地一僵。
文馨侧过脸,垂眸,淡淡瞥了那武官一眼。“起来罢。”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延平王,声音很轻,“他,你可还认得?”
延平王松开她,回过头,向那武官细看过去。
这一看,他记起来了。
是当年家破那一夜,跟在他身边的旧部。那时候这后生还未及弱冠,一晃十七年,难怪他一时没能认出来。
那武官迎着他的目光,并不言语,只将抱拳的手,又紧了一紧。这一个无声的动作,便将那一段旧主旧部的名分,重新认了下来。
延平王的喉头,滚了一滚,一时竟说不出话。
“当年那一场乱,活下来的,不止你一个。”文馨在旁,缓缓开口,“他们没有跟着你南下,散在这京城内外。这些年,我一个一个,将他们寻访回来,安插进这宫里,暗暗养着。有的充作侍卫,有的补入禁军。宫里没有一个人,晓得他们的来路。”
“你把孤的旧人,”延平王一字一顿,“都收进了你的手心里。”
文馨并不否认。
“我原也没打算动用他们。”她道,“我豢养这一支人,是为着等一个人反——游弋忒。”
延平王脸色微变。
“我盯了游弋忒足足三年。”文馨的声音不疾不徐,“直到婉清从宫里递出一句话,有容那头又辗转送回一个信儿,我才晓得,游弋忒身后立着的那个人,是你。”
她定定看着他。
“我这才将这一支暗养的人,从暗处,调了出来。”
延平王没有作声。
原来这一场里应外合,从头到尾,并非他所谋划。是她,就着这满盘乱局,顺手,将他这一局棋,接了过去。
他在南疆,一刀一枪,血里火里,拼了十七年。她在这深宫,不声不响,竟把他拼下来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收进了自己袖中——连他这些出生入死的旧部,也不例外。
延平王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缓缓浮起。这寒意,全不像久别重逢,倒像是,他头一遭,看清了枕边这个女人的真面目。
文馨转过身,向殿门方向,扬了扬手。
“带皇上。”
她吐出这三个字,没有半分犹疑,仿佛这一夜的每一步,早在她心里,推演过千百遍了。
两名禁军,押着永昌帝,自偏殿的方向,一步一步,行了进来。
婉清没有跟进来。
方才在偏殿廊下,她抱着襁褓中的孩子,本要跟上来,被文馨拦住了。
“殿里还乱。”文馨当时只淡淡说了这一句,“你抱着孩子,且在外头候着。”
婉清抬眸看了她一眼,终究没有争。她实在是乏透了。这一夜,从荷花池的血水里挣命,到分娩,到换回这一具身子,她连站稳的力气,都快没了。她只得抱着孩子,退到殿门之外,倚着一根廊柱,等着。
永昌帝一夜未曾合眼。他被人从御书房掳出来,一路辗转,走的尽是无人的偏道。护送他的,正是他素来最信重的侍卫。到得此地,他心里早已透亮——那护他出逃的人,与掳他至此的人,原是同一个。
他被押到殿心,站定。一身明黄的常服,下摆溅了泥点,衣冠却还齐整。他缓缓抬眼,扫过这一殿——游弋忒的尸首横在金砖上,延平王满身是血,彧长风垂头跪在一旁。这一眼扫过去,这一夜的局,他便已看了个七七八八。
他脸上,没有半分惊惶,也没有半分怒色。一个做了几十年天子的人,落到这步田地,反倒静了。
文馨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绢。
那素绢的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显是拟就多时,贴身收着,有些日子了。她将它徐徐展开,双手,递到永昌帝面前。
“请皇上,用玺。”
永昌帝伸出手,将那卷素绢,接了过来。
他没有即刻发作,也没有斥问。他垂着眼,就着殿内昏黄的火光,一行一行,默默看了下去。
殿内静得能听见火把哔剥的轻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脸上,等着他。
看罢,他缓缓抬起头。那张脸上,依旧不起一丝波澜。
半晌,他开口了。却不是对着文馨,而是将那诏书上的字句,一字一字,朗声念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殿内每一个人,都听得分明。
“皇帝退位,传位于皇长子。皇后垂帘听政,辅弼幼主,以待亲政之日。”
念罢,他将那卷素绢,轻轻搁在了一旁。
他转过头,望向延平王。
“延平王。”他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尽是一个亡了国的人才有的、冷到极处的讥诮,“你倒是,娶了一位好夫人。”
延平王一怔。
“你在南边,谋了十七年。”永昌帝一字一句,慢慢地说,“方才这一道诏书,你可听仔细了?幼主登基,皇后垂帘——从头到尾,可有你延平王,半个字的位置?”
殿内一静。
“你谋了十七年,拿命换来的这座江山,”永昌帝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一字一顿,“到头来,在你自家夫人亲手拟的这一纸诏书上,连个名姓,都不曾留下。”
延平王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永昌帝这几句话,像两根淬了毒的针,不偏不倚,尽数扎在他最不敢碰触的那处。
他方才还当,这一道诏书,是文馨替他铺就的路——逼永昌帝退位,将孩子扶上龙椅,那孩子是他的外孙,这天下兜兜转转,终归还要落回他延平王一脉。
是永昌帝这一席话,将这层窗户纸,生生捅破了。
“垂帘听政。”他哑着嗓子,重复了一遍,“你要垂帘?”
孩子是他的外孙。垂帘听政的,却是孩子的外祖母。中间隔着的这一道珠帘,恰恰把他这个外祖父,隔在了帘外。
文馨望着他,不发一言。
“这一道诏书,”他的声气,一分一分,高了起来,“从头至尾,竟没有孤。”
“幼主登基,皇后垂帘。那孤呢?孤算什么?”
“孤打了十七年!孤一寸一寸,把这座京城,从他手里夺回来!你轻飘飘写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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