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以来,吉尔菲艾斯的记忆时好时坏,像一面裂了缝的镜子,映出的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扭曲。
有时他觉得自己还在幼年军校,有时又以为自己在伊谢尔伦要塞的巡洋舰里。
有些画面反复出现——莱因哈特大人坐在舰桥上凝视前方、安妮罗杰夫人递给他一盒蛋糕、格特鲁德小姐坐在病床边翻看记录……但这些画面之间缺少连接,像一本被吹乱的书。
格特鲁德小姐跟他解释过,这是脑缺血后遗症的正常表现,记忆波动、近期事务易遗忘、片段混乱,都是神经重建过程中的自然现象——而实际上他不大记得"近期"指的是什么。
这天下午从昏睡中醒来时,病房很静。
他眨了几下眼,视线从模糊慢慢恢复清晰。
天花板的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无菌力场的淡蓝色光幕在床铺上方微微亮着,空气里有某种淡淡的果香。
他慢慢把头偏向右侧,看见一位熟悉的妇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在削一只梨——刀锋走得很慢,果皮完整垂落,像一条浅黄色缎带。
“……妈妈?”
吉尔菲艾斯太太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底闪过欣喜:“醒了?渴不渴?”
吉尔菲艾斯轻轻摇头。
他想坐起来,右手下意识撑住床面——手指碰到了被单,却使不上半点力气,身体晃动之间,他只能用左手扣住床沿,勉强撑起上半身。
吉尔菲艾斯太太伸手想扶,他微微避开了——动作很轻,几乎不易察觉。
吉尔菲艾斯太太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收回手继续削梨。
"妈妈,我没事。"
他低声道。
“嗯。”
爸爸立在窗边,背对着病床,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随即又转回窗前。
病房里只剩下削梨的细碎声响。
吉尔菲艾斯安静地看着妈妈。
他这些年常年在外,很少仔细端详双亲。此刻看去,妈妈眼角的细纹变深了,手上的皮肤松弛了不少;爸爸的背仍然挺直,但肩线比从前垮了些,头发白了大半。
他想起小时候的某个冬天,父亲带他在河面上滑冰,他摔了一跤,父亲把他扛在肩上走回家,一路上他趴在父亲宽阔的背上,觉得那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自从10岁那年,两位天使出现在他的生命里,他的人生就只剩征途与追随——回家寥寥数次,更多时间只靠书信和托人捎带物资报平安。
他以为见面少一些,问候的话语简单一些,犹豫和不舍就不会困扰自己——如今躺在病床上,才知道并不是这样。
“妈妈。”
“嗯?”
“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几天了。"吉尔菲艾斯太太语气平静:“你一直醒醒睡睡的,格特鲁德小姐让我们进来守着。”
吉尔菲艾斯没有应声,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试着握拳——手指缓缓蜷起,但稍一用力便微微发颤,刚拢到一半就松了。
于是他把视线移开,不再看。
吉尔菲艾斯太太很快也移开目光,把削好的梨切成小块,摆进盘里,推到他面前。
“吃一点。”
“好。”
他用左手叉起梨块,慢慢吃着。
爸爸走过来,坐在床尾的椅子上,翻开一份报纸,不说话,也不刻意看他,就只是稳稳坐着。
三个人各自沉默,病房里只有翻报纸和刀叉碰盘子的细碎声响。
午后,父母离开病房去用餐,房间彻底安静下来。
片刻后,格特鲁德推门进来,坐在床边翻看病案记录,边翻边问:“齐格飞,怪不怪我自作主张把你父母接过来?”
吉尔菲艾斯抬眸,轻轻摇头:“不会,谢谢格特鲁德小姐。”
格特鲁德微微颔首,继续平静陈述:“你常年在外,他们几乎没有机会和你相处。现在能守着你、照顾你,是他们唯一的心愿——也是你对他们唯一的弥补。”
吉尔菲艾斯默然片刻。
爸爸一直背对病床,不是看花,是不敢看他残破虚弱的样子。
妈妈削梨动作那么慢,不是手生,是借着手里的事压住情绪,不让眼泪落下来。
两个人都在忍,都在迁就他的体面。
而他连让他们放心地看他一眼都做不到——不是不想,是他的手、他的心脏、他的身体,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
他低声道:"我知道了。"
格特鲁德不再多言,只继续交代病情:“你的情况不错,肢体乏力、记忆混乱都是恢复期常态,不用焦虑。”
吉尔菲艾斯终于忍不住问:“格特鲁德小姐,我需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
"前三个月以休养为主,让心脏和神经自行修复。三个月后开始系统复健,六个月基本稳定。一年之后,再评估能否恢复到从前状态。"格特鲁德淡淡道:“你向来稳重,怎么现在也像莱因哈特一样急躁了。”
吉尔菲艾斯闻言,眉间松了一点,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我没有急。”
“最好是。”
她收好记录,起身前叮嘱:“你妈妈削的梨,记得吃完。”
走到门口,她停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利落:“齐格飞,这段时间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休息。不要自己练右手,不要硬撑——组织还没长好,强行练习只会把神经根索拉伤。三个月后进入复健阶段,方案、人员、器械都已经安排妥当,你只需要配合。”
门轻轻合上。
病房再次归于寂静。
吉尔菲艾斯看着盘中整齐的梨块,慢慢吃完。
梨子很清甜,心底却空空荡荡。
莱因哈特大人怎么样了呢?
自己不在他身边,他会不会被那些琐事和讨厌的人惹恼?若是莱因哈特大人再遇到危险,他现在的部下能及时保护他吗?如果自己无法恢复到过去的状态……
吉尔菲艾斯回靠到枕头上。
深重的无力与挫败压满胸口,让红发青年陷入无处宣泄的苦闷。
返回奥丁第一周,格特鲁德频频奔波于疗养院、档案馆、图书馆、后方医院,今日才正式回到军医总部。
她从正门进去,经过一楼的长廊,几位年轻医官从会议室出来,看见她,同时停步敬礼,称她“阁下”,她一一回礼,继续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还有很低的议论声。
“银河帝国第一位女准将”,这个头衔比想象中更引人注目——她在军医系统待了很多年,认识她的人不少,可今天那些目光和从前完全不一样。
从“缪杰尔上校”到“缪杰尔准将”,中间差的那一级不只是军衔,而是帝国五百年从未有过的位置。
她先去了赫歇尔中将办公室。
赫歇尔正在批文件,见她进来,放下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开口道:“坐。”
格特鲁德在椅子上坐下,赫歇尔把眼镜摘下来,捏了捏鼻梁:“你的准将军衔比我预想的来得更早,不过也不算意外——军医总部未来或许会出一位女中将。”
“您过奖了。”
“不必自谦。”赫歇尔中将神色平静:“我快要退休了——我已经向军务省举荐奥尔布里希继任。他不懂业务,但不会给你添乱,你也知道怎么和他相处。”
格特鲁德微怔,随即道:“谢谢您。”
“先别谢,对你不服气的大有人在。”赫歇尔停了一下,又说:“你的专案组在等你的指示——舰队医疗改革如果获准全面推行,大概能堵住那帮家伙的嘴。”
他没解释“那帮家伙”具体是哪些人,格特鲁德也懒得问。
她只是说:“我先去见施利希特阁下,之后再找专案组。”
赫歇尔点了一下头,她起身敬礼,退了出去。
施利希特正在看一份技术评估报告,见她进来,他把报告推过来。
“你回来得正好。吉尔菲艾斯提督的康复方案,专家意见都汇总过来了。神经引导支架、循环辅助装置、认知训练系统,这三项是核心——帝国医学院提供全套设备,奥丁医学院负责脑区功能映射。你来定执行进度。”
“一周后开始引导支架,三个月后进入系统复健。”格特鲁德翻了一遍报告,做了几处标记,又递回给施利希特:“还有一件事——参与方案制定的所有人员,禁止走漏任何风声。”
施利希特点头:“已经警告过。”
格特鲁德把报告收好,起身敬了个礼:“阁下,一直以来感谢您。”
她没有等施利希特回应,转身去了专案组办公区。
专案组办公室依然堆满了数据板和旧档案,费因斯正和两个统计员核对一组伤情分类,见她进来,几个人同时站起来,手忙脚乱的敬礼。
“阁下!”
一名女组员叫得格外大声。
格特鲁德勾了勾嘴角,把新任务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这次要增加一个维度——指挥官之间的配合。分析相较于单支舰队,两支及以上舰队协同作战时,伤情模式会如何变化。法伦海特和梅尔卡兹内战期间的数据作为第一个样本。”
费因斯听完,皱了皱眉。
等格特鲁德走后,他才低声对旁边的人说:“缪杰尔准将又有什么新发现了。”
“什么新发现?”
“不知道。但她说‘配合’的时候,表情跟上次说‘指挥风格’一模一样。”费因斯把数据板翻到新的一页:“我觉得这项任务已经不只是军医的事了。”
伦纳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句,笑了笑:“咱们这位准将,眼光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她的体系,将来或许会改变作战模式也说不定。”
费因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他心里清楚,伦纳说得有道理——军医从来都是跟在舰队后面收治伤员;可缪杰尔准将做的事,已经走到战略层面了。
她不是在看伤员,而是战场上怎么打、怎么伤、怎么救——这种东西,军务省那帮人迟早会注意到。
格特鲁德走进奥尔布里希中将办公室时,他正一个人在里面走来走去,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
“缪杰尔!快来坐快来坐!”奥尔布里希满面红光,看她的眼神就像生意人看见了财神:“恭喜升迁!哈哈哈,那个……赫歇尔中将说要举荐我继任他的职位。”
格特鲁德语气如常:“那真是我等的荣幸。”
“话是这么说……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接收到奥尔布里希的疯狂暗示,格特鲁德浅笑道:“我想以当前风气,军务省应不至于驳回业务主官举荐才是。”
——区区军医总部负责人交接,完全到不了莱因哈特那个层级,她也没必要去说情。
傍晚格特鲁德回到史瓦齐别馆时,天已经暗了。
门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走廊尽头漫过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佣人刚把汤端上来,热气飘在空气里。
安妮罗杰坐在餐桌边,莱因哈特手里拿着今天的军务简报,但并没有认真看。
格特鲁德进来时他抬起头,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去,翻了一页。
格特鲁德洗了手,坐到她常坐的位置上。
佣人上完菜就退到厨房去了,餐厅里只剩姐弟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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