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特鲁德和她的团队非常用心,加上吉尔菲艾斯夫妇的帮助,吉尔菲艾斯终于可以自己站起来,扶着墙上的辅助栏杆在房间里慢慢走动。
吉尔菲艾斯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自己的脸,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红发长长了一点,发尾已经贴到后颈,脸似乎消瘦了一些,身高仿佛也比记忆里更高——这不太像——不太像十七岁年纪的人。
他隐约记得莱因哈特大人刚被授予准将军衔的样子,自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意气风发地接过授衔令,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一直站在这里,替他挡住所有从背后来的东西。
那时候他的脸比现在圆润,眼睛比现在明亮——而镜子里的人,右臂垂着,嘴角抿得很紧。
他试着回忆。
脑子里有一些碎片——自己在舰桥上发号施令,眼前不时炸开战舰交火的刺目光线;莱因哈特大人愤怒地对他说着什么,苍蓝色眼里透出被刺痛的防备;他站在装饰豪奢的大厅里,长长的地毯像是吸饱了鲜血一般艳红,然后是一声轰鸣——碎片断了。
吉尔菲艾斯感到一阵晕眩,左手扶住墙上的栏杆,看了一眼镜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慢慢走出洗手间。
他不记得那些交战是在哪个宙域,那个大厅在举办什么仪式,那声轰鸣又是什么——但他可以确定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特别是莱因哈特大人愤怒的神情,让他感到痛苦和悲伤。
可是身体记得,脑子却不记得。
他回到病房,格特鲁德正在检查这几天的临床记录。
她为他制定的康复方案非常详尽,连三餐饮食也进行了严格的规定,还写了几页食谱给吉尔菲艾斯太太,请她不定时制作汤水给吉尔菲艾斯补身体。
看见吉尔菲艾斯凝重之中带着迷茫的表情,她抬头问了一句:“想起什么了?”
“格特鲁德小姐。”吉尔菲艾斯盯着窗台上的兰花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今年……是哪一年?”
格特鲁德动作顿了顿,放下手里的数据板:“帝国历488年。”
“……不是485年吗。”吉尔菲艾斯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低落表情:“看来我忘了很多事。”
三年光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些偶尔闪过的片段——他觉得无论发生的是什么事,都是极其珍贵的,可自己却记不清。
格特鲁德走到窗台边,在矮几旁坐了下来,指了指另一个沙发:“过来坐。”
吉尔菲艾斯缓缓走过来,用左手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下。
“这件事你不要勉强。”格特鲁德给他倒了一杯温开水:“强行回忆只会让混乱加重——你想起多少就是多少。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我,我会告诉你。”
“莱因哈特大人……”
吉尔菲艾斯开口,先问的还是这个名字。
格特鲁德按在水壶上的手停住,嘴角无奈地勾了勾:“他现在是帝国元帅、公爵,两个月前他击败了贵族联盟,目前兼任三长官、副宰相。”
吉尔菲艾斯睁大了碧蓝色的眼睛。
“你是他麾下的二号人物,吉尔菲艾斯一级上将。”格特鲁德把水杯往他面前推了推:“喝水。”
吉尔菲艾斯用左手拿起水杯,喝了两小口,眉头微蹙,显得有些难以置信:“这……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自己不过二十出头,已经是一级上将了吗?
“这几年你们打了不少胜仗,也获得了足够的地位——所以麻烦也找上门了。”格特鲁德话锋一转:“他在胜利仪式上遭到刺杀,你为他挡下了刺客。”
“原来如此。”
吉尔菲艾斯终于明白那个频繁在脑子里出现的大厅和白光源于何处。
“大体上就是这样了。”格特鲁德抬眼看他:“细节先不要追究,对你的康复不是好事。安妮罗杰和莱因哈特近期不会过来,你安心休养。”
吉尔菲艾斯眼底亮起一簇微光:“安妮罗杰夫人……已经离开皇宫了?”
“嗯,皇帝驾崩后莱因哈特就把她接回来了。”格特鲁德点点头:“她来看过你一次,你当时在睡——她没有勇气再来看你第二次。”
吉尔菲艾斯愣住。
他可以想象安妮罗杰夫人的心情——伤心难过以及愧疚——但他绝不希望她如此自责。
“齐格飞。”格特鲁德直直凝视他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我和安妮罗杰都很感谢你。别人总说莱因哈特爬得快,但我们知道这些年一切并没有那么顺利。没有你,莱因哈特恐怕会更早遭遇不测——你做得够多了。所以现在,暂时先放下那些牵挂。你活着,本身就具有重大的意义。”
“格特鲁德小姐……”吉尔菲艾斯被她的郑重所触动,眼里露出一丝压抑的脆弱:“我……”
“好了,我回军医总部处理事务。”格特鲁德起身,拿着数据板准备离开,经过红发青年身边时,伸手搭在他的左肩轻轻拍了拍:“你永远不会因为受伤就被取代。没有人可以取代吉尔菲艾斯——好好休养。”
在吉尔菲艾斯成为独立部队的指挥官之后,曾有几位军官接替了莱因哈特副官的位置,不过没有一个人能做得长久,因为再也没有人与莱因哈特有共同的心思。
而那几位副官也有所顾忌,由于在精神上与莱因哈特欠缺相同的步调,他们往往仅止于单方面的接收或传达命令。
现任副官费德贝准将是军务省精挑细选的,履历漂亮,做事细心,熟悉流程——可他只会就事论事。
前任宪兵总监欧本海姆上将在元帅办公室试图进献名画讨好莱因哈特,却触怒了极端厌恶这类手段的金发元帅,当场以行|贿罪名下令将其逮捕。
而当欧本海姆被带走后,莱因哈特询问费德贝如何处理,他却只能想到“今后严格审查申请觐见元帅之人”。
莱因哈特按捺着不满,让费德贝将此事公布,警示众人不必幻想以贿|赂讨好上官行事,同时对宪兵系统进行清理并招录新人。
察觉到元帅似乎心情不虞,费德贝准将赶紧动身去办理。
莱因哈特打开一份文件,心想:掌握权力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身边净是些不了解自己的人。
若是吉尔菲艾斯在他身边,则无需他事无巨细逐一吩咐便会将后续事宜安排妥当。
可是……
莱因哈特双手交握撑住额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吉尔菲艾斯那样,所以吉尔菲艾斯才是独一无二的。
……好吧。
金发青年不得不苦涩地接受这个事实。
或许可以将费德贝升职调走,再另行考虑副官人选——无需与他心意相通,只要忠实能干,能及于吉尔菲艾斯的万分之一就好了。
这时,卫兵进来通报:“元帅,奥贝斯坦阁下请求见面。”
“请他进来。”
莱因哈特迅速调整状态,看着表情淡漠的奥贝斯坦走近办公桌前。
“阁下,军务省近日收到几份文件。一件有关立典拉德公爵——近日有来自费沙的珠宝商人频繁出入其亲族宅邸。”
“费沙?”莱因哈特冰蓝色的眼中闪过幽光:“那帮唯利是图的家伙,又在打什么主意?”
“尚无证据证明出自鲁宾斯基授意,但以费沙人一贯行事作风,或许是想浑水摸鱼。”
“保持监控即可。”莱因哈特犀利地看向奥贝斯坦:“你和卡斯帕的计划我并不赞赏——隔着手套获取权力实在是无谓之举,你们自行掌握分寸。”
“无论怎样获得权力,只要获得权力便可合理加以利用。”奥贝斯坦直陈观点:“阁下当前正在进行的改革,若失去权力加持,也是无法推动的。”
“好了。”莱因哈特无意与这个深信马基雅维利主义的男人争论:“下一件事。”
“军医总部提交了一份舰队医疗改革方案。”奥贝斯坦冷淡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我认为已经超出医疗领域,或许应该纳入战略统筹。”
“什么?”
莱因哈特怔了怔,接过奥贝斯坦呈递的文稿,随手翻了两页,眼神立刻变了。
这种以大量数据分析为基础的风格,显然出自格特鲁德——可她却提交到了军务省,流转到奥贝斯坦手上,而没有直接来找自己。
并且……她把医疗数据分析到这种程度,的确已经超越了军医角色。
察觉这点,他很快生出一抹戒备,看向奥贝斯坦:“你的建议是什么?”
“值得推行。”奥贝斯坦给出一个令他意外的答复:“但仅仅以‘医疗改革’名义,恐怕难以推行。”
“所以呢?”
“军医总部需要在军务省闭门会上进行详细汇报,以令高级将官支持与执行。”
莱因哈特看了奥贝斯坦一眼,对他竟然没有使用那套陈词滥调针对格特鲁德略感意外,但没有追问原因:“既然你已有结论,那就照此办理。”
“是。”
奥贝斯坦离开后,莱因哈特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沉沉的天空,忽然想去看看吉尔菲艾斯——他真的已经无法忍受了。
于是他接通了军医总部的通讯,指明找格特鲁德。
“我想去疗养院看看吉尔菲艾斯……”他没有等格特鲁德开口,略显急切地强调:“就看一眼!”
格特鲁德垂了垂眼:“如果一定要去,那就换常服去。”
莱因哈特知道自己的形象有多显眼,所以遵从格特鲁德建议,换了深色便服,乘坐低调的地行车,先去军医总部接上格特鲁德,机警的司机还特意绕路避免被人发觉。
莱因哈特的心情十分复杂——既有两分雀跃的期待,也有深深的不安。
“你说吉尔菲艾斯已经能站起来了……”
“没你想的那么顺利。”格特鲁德坐在他旁边,手指依然在键盘上忙碌:“但他很努力地在练习。”
“是吗?”莱因哈特雀跃的神色淡了,注意到格特鲁德正在调阅的似乎正是吉尔菲艾斯的病历,凝神看了两眼,只看见一堆专业术语和数据,于是移开视线。
车上只剩下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
莱因哈特想起最近自己一直早出晚归,由于无意与立典拉德在宰相府虚与委蛇,于是将元帅府进行了区域划分,上午在主楼办公室与会议厅处理军务,下午则在侧厅听取政务汇报。
相应地,格特鲁德也在疗养院、军医总部、后方医院、两所医学院之间来回奔忙。
他们都如此忙碌着,说不上是事务繁多还是刻意为之,已经很久没有坐下来好好谈话了。
在这趟不远的路程中,自秃鹰之城胜利仪式后莱因哈特心中被暂封的暗流又开始涌动,最后没话找话道:“你提交的舰队医疗改革方案我看过了。奥贝斯坦说‘值得推行’——这个评价很难得。”
格特鲁德翻过一页病历,淡淡道:“参谋长大概也是务实之人吧。”
莱因哈特有些意外。
他还以为格特鲁德会抵触奥贝斯坦——毕竟那个男人的过度理性很难让人产生好感。
做完病历批注,格特鲁德阖上电脑,转头看着莱因哈特:“有件事你需要知悉——吉尔菲艾斯的记忆有一定缺损。”
莱因哈特顿住。
“……缺了多少?”
“他记得十七八岁的事。近期的我只告诉了他大概轮廓,细节他还没想起来。”格特鲁德直视着他冰蓝色的眼睛:“这种情况符合医理。近期、负面的记忆易忘,长期、正面的情绪和记忆则保留完好。”
莱因哈特闻言,瞳孔似乎颤了颤,迅速躲开了她的注视。
“我知道了。”
地行车抵达疗养院,格特鲁德将车窗放下一小半,卫兵立刻放行,不敢往车里看。
车辆顺着环山公路上行,来到半山别墅区。
那里有一处理疗馆,一半的建筑以厚实的玻璃装饰,像一个日光浴厅。
莱因哈特没有下车,只透过车窗看向理疗馆。
红发青年正在理疗师的陪同下走路。
他走得很慢,左臂自然摆动,右臂垂在身侧,像一件不太听使唤的工具。
他的脸色比从前白了很多,步子不太稳,身上的病号服显得有些空。
理疗师在旁边扶着他的左臂,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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