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店门的一瞬间,过去九年人生中所压抑的悲伤、委屈与愤怒,全都在哈利的灵魂中爆裂出来了。
九年的时间,对于一个人的整个人生来说似乎很短;可他也足够让一个人从牙牙学语的婴儿变成有着独立思维的孩子,足够让两个鲜活的名字消逝成灰。
如果有的选,哈利根本不想当什么救世主。在他的人生之中,他没有一丝一毫地享受到这个称号带来的赞誉或者荣耀——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有着这样一个身份;恰恰相反,他人生之中所有的苦难都是它带来的。
如果他不是救世主,他就可以在父母的养育下长大。他的父亲詹姆斯或许是一个不太着调的男人,哈利和詹姆斯可以像埃凡德和迈克尔一样一起做游戏、一起恶作剧;他的母亲莉莉一定是一个富有智慧的女人,她会平静而温柔地教授他如何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而不是无时不刻用刺耳的言语凌辱他。
在学校,他可能会调皮捣蛋,经常被叫家长,但决不会被别人欺负而无法反击;他可能会有一些朋友,尽管没有人能真正理解他,但之前有人会陪他闲聊,或者讨论时兴的音乐、明星、玩具和游戏。
救世主,这个用詹姆斯和莉莉的鲜血换来的、虚假的称号,从来不是哈利的王冠,而是他浸染着血与泪的人生悲剧的证明。
想到爸爸,想到妈妈,哈利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些非常悲惨的景象:那道耀眼的绿光突然闪现,比他记忆中的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他又想起另外一些事,平生第一次听到一阵响亮、阴冷、凶残的笑声。
他知道,这个可怕又可恨的笑声来自那个杀死了他父母的凶手——伏地魔。
哈利终于无法抑制心中的情绪,蹲下身,无声地大哭起来。
他把脸埋在腿间,能够感受到温热的泪水模糊了眼眶。它们垂直地掉落在地,或顺着脸部的轮廓流下,打湿皮肤和衣物。
眼睛的框架把皮肤压得生疼,哈利却不管不顾——因为它不如此时心中的悲恸分毫。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去正面对上伏地魔呢?就像哈利从不正面对抗达利一样——因为他知道他打不过达利,所以他才会选择避开那些团伙。
一只手突然搭上了哈利的背部,吓得他浑身一颤。随即,他又彻底僵住,不愿意面对这只手的主人。
瞧瞧他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吧。对着找上门的迈克尔、埃凡德和邓布利多教授大喊大叫、摔门而出——可他们明明是来帮助他、来完成他的心愿的。
他知道他不应该这么做——这和达利有什么区别呢?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哈利感觉自己的理智与情感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正激烈地谴责他,一半正疯狂地煽动他。
眼泪不再止不住地流了,可哈利依然埋着头,沉默着。装着黑曜石手链的小盒子放在胸口,仿佛在与心跳共振。
“哈利,”埃凡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起来有些沉闷,“我不会说我能理解你的感觉,因为此刻,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无法与你感同身受。或许我做错了……我不应该执意要求邓布利多教授在此刻把真相告诉你。”
哈利多希望自己能够立刻给出一个坚定的否定答案,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埃凡德做错了吗?让他继续被普通人的生活和突如其来的些许幸福埋在鼓里,和提前打破这些让他知道所有真相,哪一个更残忍?
埃凡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沉默下去,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有人在面对这些难以言说的道理和真相时总是习惯用沉默来保护他人、保护自己,实际上,它和暴裂的宣泄同样使人痛苦,有时反而更甚。
他知道这其中的症结所在:那些没有被看见的伤疤并不会消失,只是暂时在知觉中被隐藏。等哪天你牵动了它,它便会毫不留情地彰显存在,令你刻骨铭心。
真正治愈它的办法不多——战胜那种疼痛,或者让伤疤随着时间逐渐愈合。这两种方法没有一种是不需要时间和过程的,也就是说,被伤害过的人一定会经历绵长的疼痛、愈合的瘙痒。
埃凡德自己的心中同样有这样的伤口。他曾因为幸福的生活淡忘了它,却在近几年来反复因为一些机缘巧合被不断提醒……这是命运的捉弄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他在心底反复提醒自己——你不应该忘记它们!哪怕你用另一具躯壳活在另一个世界,你灵魂里的印记也是无法消磨的!
埃凡德无数次对自己说,不应该再纠结于已经死去的自己的人生,然而他现在的人生却正是由过去所塑造的:他的价值观,他的“预言”,他的“先见之明”……
所以他彻彻底底地失败了,所以他没办法开口劝慰哈利不要沉溺于过去的仇恨——因为就连他自己也做不到,埃凡德没办法在开口之前说服自己,这会让他话语中的信服力大打折扣。
至此,埃凡德确信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犯了错:他固执己见地要求邓布利多说出真相,却忽略了这个真相可能对哈利现阶段人生造成的影响。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的冲动、激进、固执己见的呢?一直以来,他最熟悉的本领就是隐忍、克制和压抑。
埃凡德总是想得太多,让自己心乱如麻。
“哈利,”在埃凡德沉默的思绪间,迈克尔却已经在哈利另一边的地上坐下了,“你想哭吗?”
哈利的鼻子猛地一酸,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有了溃堤的趋势。他把头从膝间抬起来,看着不顾尘土坐在他身边的迈克尔。
哈利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再哭泣了,因为他明白,自己的眼泪换不来任何东西。
被达利追打时,他的眼泪不会得到怜悯和同情,只会引起更过分的凌辱;受伤或者闯祸时,他的眼泪不会令姨妈姨父心疼补偿,只会得到冷眼和训斥。
只有被爱着的人才有资格流眼泪,就像达利可以为今年少了一件生日礼物而干嚎——因为他明白,自己的眼泪哪怕是虚假的,也能得到爸爸妈妈的爱。
可今天,哈利想在迈克尔和埃凡德面前放声大哭。因为他知道:他们会因为自己的委屈而悲伤,他们会为自己的眼泪而焦急不安,他们会为自己的眼泪心生愧疚。
他们为自己的幸福而快乐,他们为自己的哭泣而悲伤。
哈利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眼泪与达利的眼泪同样珍贵——因为迈克尔和埃凡德是爱着哈利的人。
哈利的喜悦、悲伤与愤怒,终于不再是一种可有可无的东西,不再是遭人嫌弃的废品。它们变成了一种真正被人看见、被人在意的感情——那就是爱。
“不,迈克尔,我现在不想哭了。谢谢你。”
哈利一边流着泪,一边用哽咽地声音说话。他抬起头,紧紧抱住了迈克尔,鼻涕和眼泪都糊在男人的衣服上也浑然不觉。
——他不想让埃凡德和迈克尔因为自己的眼泪而悲伤或自责,因为他也是如此地爱着他们。
这个总是被佩妮姨妈挂在嘴边的词,哈利似乎也有些理解了。
随后,哈利又猛地站起身来,扑进埃凡德的怀里。埃凡德的身体因为哈利突如其来的动作有些僵硬,但过了几秒,他还是放松下来,用手轻轻拍打着哈利的背部。
“你很善良,也很勇敢,哈利,”邓布利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入三个人的耳中,“就像詹姆和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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