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令仪走后,谢秋山的话便少了许多。
这人来时如惊鸿,去时如疾风,匆忙和她相遇以后,便暂时消失在她的生命里。而人的命数有限,世间交心者本就寥寥,全靠缘分,谢秋山想,往后怕是再也逢不着这般明艳照眼、烈如骄阳的人了。
毕竟她不是讨喜的性子,从来也不爱交际,想来是再也没人愿意靠近她了。
至此,收心读书。
谢秋山总是天不亮便起身,夜深了还伏在灯下,偶尔兴致来了,会铺开纸张,试图写些东西。
只是她年纪尚小,行文稚拙,胸中虽有许多念头,落到纸上,却总觉得不尽如意。往往是写了几行,便又搁在一旁,不做理会。
大姐就很奇怪。
大姐问她:“女子又不能参加科举,你写这些,是做什么?”
谢秋山握着笔,笑了一声,没说话。
她不欲将心事外言。
书叠青山,灯如红豆,日子一天天往前走,春去秋来,檐下燕子总是成群结队,从这处搬到那处。
这半年发生了许多事。
刘大草死了,据说是某日上山采药,脚下打滑,所以摔了下来,村里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没气儿了。王大英也不在了,他时常偷人东西,遭人厌恶,某日出去挨了闷砖,再也没有起来。
村里人问过谢家的意见,将刘大草埋在了村后方的群葬地。
好巧不巧,刚好挨着王大英,这骂了大半生的两个人,死后依旧是邻居。
萧令仪倒是常有书信寄来。
信里大多是嘚瑟的,说皇城有多热闹,宫里的饭菜有多精致,身边伺候的人又有多么规矩。末了,会报个平安,说自己如今安顿下来了,瞒天过海成了公主。
她说她一切都好,叫谢秋山不必挂心。
字里行间,看似寻常,谢秋山却觉得奇怪。
萧令仪从前最藏不住话,路上遇见一只长得奇怪的狗,一只搞笑的癞蛤蟆,也要笑个半天,可如今到了皇城,见了那样多新鲜事,信中却轻描淡写。
这人总说一些吃的喝的,可这些她不在乎,她只想知道萧令仪开不开心,萧令仪总顾左右而言他。
除此之外,便是隔三岔五寄来的银钱。
数目一次比一次多,大姐起初不肯收,后来推辞不过,只好替她收着,嘴上还念叨着这孩子哪里来的这么多钱。大姐并不知晓萧令仪的事。
寄来的信一封又一封,谢秋山把它们全部收好,放在木匣子里,偶尔会翻出来重新看一看。
眸子总是暗淡的。
她知道萧令仪在撒谎,萧令仪过得一点也不好。这个粗枝大叶的人,大概没发现,有张信纸上,沾了些浅淡血痕,不仔细看几乎发觉不了。
娇贵如萧令仪,怎么会让自己受伤呢。
只是隔着千山万水,心酸太多,除了咽下满腹委屈,还能做什么?
话说多了,只会教人担心。
所以游子注定是报喜不报忧的。
翌年春,县试开场,谢秋山站在了县衙外。
晨风尚寒,街上挤满了读书人,全是来应试的。扫眼过去,不少人抱着书卷低声诵读,还有些围在一处,面红耳赤,大约是争论文章。有几个心态好,甚至趁着尚未开门,倚着墙打起了盹。
满目青衿,百态横生。
全是为了一场功名。
谢秋山站在人群里,身量比旁人单薄些,一身青布长衫穿在身上,倒也像个寻常的穷书生。
衙门前传来一声梆响,人群随之一动,守门的差役搬出桌案,铺开名册,开始验看文书。
应试者依次上前,报姓名与籍贯,核对无误后,才可以入场。
谢秋山站在队伍中间,瞧见前头一个书生报完姓名,正与差役争辩籍贯写错了一字。平平无奇的姓名从差役口中念过,她却胆战心惊,下意识摸了摸唇周粘着的鼠须,方才站稳。
终于到她。
差役低头翻看名册,照着上头的字念道:“谢秋山。”
砰,砰。
心跳声大过了人声,这一瞬间,谢秋山其实什么也没听见,她脑海里只有嘈杂的各种噪音,于是她只站着,没作声。
差役抬起头,见她不答,又唤了一遍:“谢秋山?”
“在!”
她应得有些急,声音比平日高了半分,引来旁边几个书生的目光。谢秋山心里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忙将报名文书递了上去。
差役接过来,慢条斯理地翻了翻。
无论是姓名还是籍贯,年岁或是三代履历,全都对得上,末尾还有廪生具结与同考童生的互结,签押俱全,并无缺漏。
这些东西,早在报名时谢秋山便已托人办妥,来来回回折腾数次,只为了这一纸身份,该是挑不出错的。
果然。
差役看罢,便将文书往桌上一搁,摆手道:“下一个。”
蒙混过关了。
谢秋山往旁边退了两步,腿肚子竟有些发软。
头一回做这样的事,比她想象中吓人多了,方才差役翻看文书时,她几乎连呼吸都不敢重,生怕哪一处出了纰漏,便叫人当场识破,撵回家去。
女扮男装,若是被发现,她终身都不能参加科举了。
“……”
过了许久,谢秋山胸口的那颗心仍跳得厉害,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指尖也在抖,灵魂也在颤。
是极害怕的,可怕到最后,心里又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她抿了抿唇,唇角不自觉地往上扯了一下,谁知却牵得唇边的皮肤发疼,“嘶……”
原来是自己用胶粘上去的鼠须在此刻造反了。
胶水干透了,边缘绷得紧紧的,这一笑,便扯动了胡须。谢秋山收住笑意,伸手想碰,又想起此处人多眼杂,只好作罢。
过了验看文书这一关,后头便是搜检,应试者要依次解开外衣,查验有无夹带。
这里验过,随身的笔墨纸砚也要看,谢秋山带的东西不多,差役翻看一遍,见无异样,便放她入场。
考棚里号舍一排又一排,狭窄且逼仄,桌案上留着经年累月的墨痕。谢秋山寻到自己的座位,将笔墨纸砚摆好,等待发放考卷。
考官入场,验过座次,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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