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序更迭,数载寒暑,小凤村的山风吹过一年又一年,城中桂子又开时,谢秋山终于走进贡院。
贡院外,人头攒动,谢秋山随着人群缓缓向前挪动。
赴考的生员依次候验,她攥着文书,在队伍中胡思乱想着,心绪不宁。
右眼皮在跳,大约是因为昨日没睡好。
谢秋山照着右眼皮狠狠掐了一把,疼得“嘶”了一声,眼皮却跳得愈发猖獗了。她心中膈应,心说今日秋闱乡试,没有好兆头就算了,眼皮怎么还跳起来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谢秋山心中愈发不宁了。
好在有惊无险,轮到她时,差役并未发现异样,他按流程验看了文书后,便挥手放了她进去。
入贡院,按号舍坐定,云板一声响过,考官发下试卷,诸生各自提笔,埋头阅题。
本场乡试共分三场,头场试经义,二场试论、判。到第三场,便是时务策问。
谢秋山展开试卷,一目十行地看过去,目光落在其中一道题上。
题以某处地震为引,问灾异之由,究竟是天心仁爱,借此警戒君王,使其修德保治,还是一方政事有所缺失,以致天变示警?
末尾又问,诸生既有经世之志,又目击民间疾苦,当如何筹画于心。
“……”
谢秋山用笔点着下巴,觉得这题不难作答。
她提笔蘸墨,笔锋凌厉,因胸有成竹,便思绪飞涌,落笔即快。起初尚是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写到后来,却渐渐不肯拘泥于圣贤旧说了。
她写,写地动不过地气迁转,山川震荡本是天地常事,未必事事皆有天意,更未必桩桩都在警戒君王。若凡有灾异,便尽归于天心示警,那么人间政事又当置于何处?
岂非托词?岂非逃避责任?
又写,天灾未至之时,百姓便已困于生计。田赋之外,杂派丛生;正税之外,层层加征。及至地动山摇,屋舍倾颓,流离失所者无处申告,反倒还要承担赈济之外的种种盘剥——
君王空讲修德,而不闻民间膏血将尽。
百官虚言畏天,只顾粉饰太平。
灾不在天,过实在人!
落下这铿锵有力的八个字,谢秋山歪头,盯着纸上的张狂字句。她想起小凤村,想起一年到头弯腰劳作的乡人,想起长街撞死的姑娘,如此等等。
于是又补了句:
民之困苦,未必始于天灾;苛政不除,虽无地动,亦是人间震荡。
她写得愈发酣畅,竟是将那道策问翻来覆去地驳了一遍,犹嫌不够似的,到了文章末尾,还重重批评了当今天下的政令,直指朝廷:
“天不言而民有口,君不察而民自有怨。民心既失,纵有天命,又何以服天下?”
字字皆锋锐,句句不肯留情。
这些年积在胸中的郁结、愤懑与不平,全随着笔墨倾泻在纸上。写政事,问人心,落到最后,却是她这些年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种种不平。
搁下笔时,谢秋山只觉兴会淋漓,她捂住胸口,心脏无端狂跳着,似是兴奋,又似是惴惧。
写爽了。
真是写爽了,她想。
“……”
出贡院后,谢秋山回了城中的客店。
贡院设在省城,离小凤村路途遥远,往返一趟颇费时日,是以谢秋山早早便在附近寻了住处,打算等放榜之后再动身回乡,不必来回折腾了。
这一场考完,心头一桩大事暂且落了地,她心情舒畅,便决定奖励自己些什么,摸了摸袖袋里攒下的银钱,谢秋山决定破费一回。
买点什么好呢?
谢秋山在街上转了一会儿,寻了家食肆,点了几样热菜,又特意要了一碗甜汤。
甜汤是这家食肆的招牌,时常供不应求,尤其到了饭点,更是一座难求。谢秋山来得还挺巧,店中恰好只剩下一张空位,便被她赶上了。
她坐着,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勺汤,心情舒畅。
吃到一半,店里忽然起了些细碎的议论声,谢秋山下意识抬头,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瞧见门口有个少年。
她了然。
难怪会有人窃窃私语,原是这少年生得实在好看了,一双桃花眼春水似的,盈盈流光,肤色白得近雪,眉目也精致。
唇边一点淡色,如水般温润,便衬得整个人如玉雕琢,温文尔雅,一身寻常衣裳套在他身上,竟也穿出了几分风流。
食肆里人声未歇,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十分惊艳,“……”
谢秋山兴致缺缺,扫了一眼,又低头吃自己的东西。
寡情冷性的谢大人,年少时就不爱看这些美丽皮囊,她有些天真的固执,总觉得人太好看,就是妖精变的,会蛊惑人,于是绝不肯靠近。
莫说远的了,萧令仪不就是么?
祸国殃民的一张漂亮脸蛋,稍微撒撒娇,便哄得她七荤八素,受用无比。
拒绝不了诱惑,不理会就好了。
她要视美人如骷髅,如白骨。
又夹了一筷子菜,谢秋山余光瞥见有人影朝自己走来。她抬头,那少年停在桌边,十分客气,他道:“这位公子,我能否与你拼个桌?”
谢秋山抬眼,环顾一圈,发现确实没有空位,便点了点头,算是同意。少年温温地笑了一下,道了谢,抬手呼来店小二,要了碗甜汤。
起初相安无事。
谢秋山埋头吃着自己的东西,少年也不多话,只偶尔舀一勺甜汤,慢慢喝着,举止十分斯文。两人各据一方,谁也不曾打扰谁。
吃着吃着,突然就不对劲了。
谢秋山直觉有人看她,她对目光敏感,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只是人活着,多多少少是会遭到一些注视的,她不以为意,可咽下一口鱼肉后,那目光却还是不散。
这就过分了!
看什么看。
谢秋山眉心微蹙,她抬眼,对上少年含了些笑意的眼睛,颇觉冒犯,遂压低嗓音,刻意将声线放粗,她道:“你看什么?”
凶巴巴的。
李春生低笑了一声,却没有答话,只抬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唇周。谢秋山不明所以,看着他从袖中摸出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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