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令妍和宋聿本来说好了,下午要和宋聿出去,但没等到宋聿,反而等到了皇帝身边的崔仲文。
令妍坐在梳妆镜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远远就从窗外看见了崔仲文,她心想,阿父是找她有什么事吗?
崔仲文上了石阶,令妍瞧不见他了。到底是阿父身边的人,虽然她是阿父的爱女,却也要给他几分薄面,令妍站起身,走出寝殿,来到了会客的厅堂。
几个侍女掀开帘子,崔仲文弯着腰进来了。每次崔仲文见到令妍,他都对着她满面笑意,令妍等他刚刚躬身行礼完,便亲自搀扶他起身,问:“可是阿父寻我有事?”
“还是您懂陛下。”崔仲文笑道,“陛下叫奴婢来,请您到前头积翠园的水榭里去呢。”
令妍有些迟疑:“可是我和聿哥哥约了下午……”
“这不更巧了,”崔仲文不由得笑道,“宋郎君也在积翠园里。”
聿哥哥也在?令妍不知道阿父在搞什么把戏,她起身,理了理裙裳,问道:“怎么聿哥哥也在?是阿父叫他去的吗?”
崔仲文躬了躬身,道:“前几日,宋郎君不是来到晋州了吗?陛下见了宋郎君,心里头可高兴了,一时兴起,说要邀晋州青年才俊往园中一聚,这日子定的就是今天,陛下知道您向来喜欢热闹,就吩咐奴婢请您赴会一观。”
青年才俊?那岂不是殷叙也在?令妍心里一突,她不想去了。但总不能辜负阿父的一片心意……她犹豫了好久,咬咬牙,在心里告诉自己,反正只是在宴上碰个面,坐一会,找个时机离开,也就是了。
刚走过曲桥,还未走到水榭,远远就听到了丝竹之声。令妍站在湖边,没有即刻进去,心还一下一下跳得有些快。
她等了一会,直到微风吹过,徐徐带来水汽与荷香,令妍等心头那点躁意被风吹过去了,才微微吸一口气,抬步走入了水榭。
令妍到的不算晚,但水榭里却已经坐了七八分满。正值荷花的花期,午后的日光下,粉白的荷花半开半合,远远望去,像一盏盏没有点火的灯。
榭内的地面,铺着青色的水磨石,被午后日光照得如同碧玉。正中设了皇帝的御座,东向是晋国公的位置,其余几案则依着身份高低依次排开,一直延伸到水榭南面敞开的轩窗旁。
令妍的席位离皇帝最近,她的旁边便是宋聿。令妍入内时,皇帝正在与宋聿说话,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她。
宋聿今日着一件月白色的绫罗袍,腰间束着银绦,乌发以玉簪固定,周身无多余饰物,眉眼却自有一股清华之气。皇帝听着宋聿今说话,时不时抚须而笑。
令妍走近,皇帝终于注意到女儿来了,他笑起来、连声就唤令妍坐下。令妍谢过父亲,在他的身边坐下了,宋聿回头看她,在席下握住了她的手,令妍的手一暖,也回握了一下。
令妍端起酒盏,但没有喝,酒液把嘴唇打湿,她很明显的心神不宁。
往下首看去,东西两廊的席位上,皆是凉州城中的青年才俊。有穿着绯色圆领袍的刺史公子,有腰间悬玉的世家子弟,也有衣着朴素的寒门士子。他们或低声交谈,或含笑举杯,但令妍没有注意到他们,她的目光只落在坐在最前方的殷叙身上。
殷叙安静地跪坐在案后,面前摆着的美酒,似乎一点都没有动过。他也没有与人交谈,只是偶尔抬眸望一望湖面,长长的睫毛在日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不知道在一个人想些什么。
注意到了令妍的目光,他抬目望去,令妍对上那双深而静的眼睛,忍不住手抖了几下,把酒案打湿了。宋聿注意到了动静,也往殷叙看去,殷叙平静地回望,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胶着一瞬。
最后,还是宋聿先移开了目光。
他取出巾帕,对令妍说:“殿下,擦一擦吧。”
令妍忽然回神,有些慌乱,问:“擦什么?”
宋聿的声音仍旧很柔和,听不出情绪:“您的脸上沾了酒液。”
令妍摸了摸脸,果然有。她取过帕子,把脸蛋一点点擦干净。把帕子还给宋聿后,她的脸上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红。
殷叙握着酒盏的指节有些发白,他冷淡地把目光从令妍脸上离开。
这对小儿女的情态,自然被皇帝看在眼里。皇帝看得一直颔首微笑,晋国公适时举杯,向宋聿道:“贤侄一路从楚地至晋州,数千里风尘,舟车劳顿,还能有如此精神气度,实在难得。我记得去岁在燕京与令尊一见,令尊便屡次提及贤侄的才学,今日一见,果真是如此。”
宋聿欠身还礼,唇边带着恰好好处的笑意:“晋公谬赞。小辈不过是沿途读了些书,记了些典故,实不敢当此盛誉。”
“哪里是谬赞。”晋国公放下酒盏,看了一眼坐在南侧的殷叙并一众兄弟,道,“我教子多年,深知像贤侄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谈吐涵养的,实属凤毛麟角。哪里是我这几个儿子能比的。”
他看一眼宋聿,又看一眼令妍,笑道:“陛下对殿下爱若珍宝,择婿之严天下皆知。能入陛下青眼者,必定是万中选一的少年俊彦。如今看来,贤侄当得起这份厚望。”
话音落下,席间几位青年才俊纷纷应和,俱是交口称颂。有人说他家学渊源,少年时便以诗赋名动燕京;有人说他曾代父出使北地,面对突厥使者侃侃而谈,不堕国威;还有人啧啧赞叹他今夜这身气度,说在座这么多人,竟没有一位能比得上他的哪怕一半风姿。
皇帝脸上笑意更深,他看着宋聿,又看看正低头轻轻抿着杯中酒的女儿,眼中的慈爱与满意几乎要溢出来。
“妍妍,”他调侃道,“公衡说你们般配,你以为如何?”
令妍被父亲忽然一唤,僵住。她有些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酒盏,看了看宋聿,想看一眼座下的殷叙,却不敢。她抿了抿唇,低头说:“阿父说般配,那自然就是般配的。”
皇帝以为她是害羞,嘴边的笑意更深。满座也是跟着皇帝一起笑。又夸赞了这对小儿女好一会,才终于把话题移开了。
令妍紧张得一直在饮盏中的酒液,嘴巴里全是桂花酒的香气。好容易等到他们不再说她和宋聿了,她才敢把目光移到聿哥哥身上。
她方才这样的回答,阿父不知道真意,但聿哥哥一定知道。她前几日才答应了聿哥哥,不再和殷叙有纠葛,可她今日又……
令妍头疼起来。她想和聿哥哥说话,但阿父和晋国公又把聿哥哥叫到座前,似乎要问些什么。令妍实在是无法继续坐下去了,她留下素樱,让她一会替她向阿父告退,自己想着先回清漪园了。
走出水榭,令妍脑子里的嗡嗡声才渐渐停了下来。
已经是黄昏了,檐下数十盏绢灯都亮了起来,暖光映入水波,池畔的垂柳倒影,被灯火拉得细长细长,荷塘深处,偶尔传来几声蛙鸣,令人听着,心里头宁静下来。
令妍搭着青蓉的手,慢慢地走着。走过水榭。跨过曲桥,喉间忽然传来一阵呕意。她用帕子掩住口,快步走到假山后,忍不住干呕起来。
干呕了几声,令妍却什么也没吐出来,只觉得眼眶发烫,还涌出了泪花。令妍抬手,用指背按了按眼角,缓了片刻,才很缓慢地直起身。
她刚绕出假山,一阵极淡的香气飘了过来,若有若无的,像是风从远处捎来,又像是有人刻意压轻了脚步。
令妍全身一僵。
她屏住呼吸,在原地等了一会。
片刻后,前方传来他独有的、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果然,是殷叙。
那一日之后,她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他。月光与灯火在他脸上交错,照出那张她不敢多看的脸。她只允许自己看了片刻,便垂下眼:“你来做什么?”
殷叙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您说呢?”
青蓉站在一旁,被他们这古怪的氛围吓住。她左看看令妍,右看看殷叙,不知道该说什么。
令妍却像完全没察觉到她。她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隐隐翻涌,再和殷叙多说一句,她都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她抿了抿唇,绕过他便要走,
殷叙一下精准握住了她的小臂。
青蓉倒吸一口气。
令妍看了眼青蓉,慌了。她勉强维持住镇定,对青蓉说:“你先到外头去,帮我看着人。若有人经过,就告诉我。”
青蓉欲言又止:“殿下,您……”
“快去。”令妍催促她。
青蓉忧心忡忡地看了他们一眼,退出去了。
假山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放开我。”令妍说。
“那您要先答应我,会在这听我把话说完。”
令妍的眼圈倏地红了。
“我都让青蓉帮我们看住了,你还觉得我会走吗?”
殷叙凝视了她片刻,缓缓松了手。
令妍警觉地后退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问:“你要我听你说什么?”
殷叙看着她警惕的神情,心中那股燃烧了几日的幽火,簇得一下又烧起来。
“您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吗?”
令妍轻轻吸了一口气:“什么解释?”
“那日,是您和我说永远,但在您未婚夫来了以后,又忽然推开了我……”殷叙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很冷,“您难道不需要和我说些什么吗?”
“我,”令妍的声音有些不稳,“我从来没有和你承诺过什么。”
殷叙的神情骤然冷了下来。
令妍浑身一颤,像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缠住了脚踝。她从未在殷叙脸上见过这样的神色,紧张地攥紧了裙摆:“你……你想做什么?”
“我没想做什么。”殷叙的语气仍是冷的,神色却微微松动了些许。他看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手。
令妍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殷叙有了把握,将她的手牵引到自己唇边,轻轻贴上她的指尖。
“您感受到了么?”他问。
令妍的指尖微微发麻:“感受到什么?”
“您那一日推开我时,咬破了我的唇。”他把她的指腹按在唇上那道浅浅的伤口上,声音低而缓,“您害我流血了。”
“你别说这种话……”令妍的脸颊泛起薄红,指尖在他唇上瑟缩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疼么?”
殷叙的声音很轻:“不及那一日疼。”
“我们没有可能。”她吸了一下鼻子,“我早就有未婚夫了,便是聿哥哥,你今日也见到了。他待我很好,阿父也很喜欢他,我……”
“有多好?”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
令妍被他打断,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带着鼻音道:“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同我说话!”
殷叙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上,神色便柔了几分。他抬手,轻轻抹了一下她的眼角:“是我的错。”
令妍听了这话,眼泪反而更止不住了。
“可你也不要对我这样好……”她语无伦次起来,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殷叙极轻地叹了口气,将她的碎发拢到耳后,柔声道:“殿下。您心里有什么话,直接与我说便是。我会听的。”
令妍仰头看他:“……我可以吗?”
“在我这里,您做什么都可以。”
令妍望着他那双深海般沉静的眼睛,鼻尖一酸,终于开口了:“那一日,我其实……是想同你告别的。”
殷叙的声音微微一顿:“告别?”
“嗯。告别。”月光照出令妍脸上湿漉漉的泪痕,一片狼藉,“我想最后亲你一次,然后就同你告别——我知道聿哥哥要回来了。”
“既是要告别,”殷叙轻声问,“又为何要先亲我?”
令妍就知道,他永远是那个不会轻易放过她的人。
“我舍不得你……”她的声音已经含了明显的哭腔。
殷叙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指腹缓缓摩挲着那片湿凉的皮肤,很久很久。可开口时,说出的却是近乎无情的话。
“那您现在还有一个机会。”
令妍泪眼朦胧地看他:“什么机会?”
“一个与我告别的好机会。”殷叙柔声说,一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只要您此刻与我说一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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