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令妍猛地一推,殷叙措不及防,后退几步。
他看向令妍,她越过他的肩膀望着前方,神情有些慌乱。
他顿一顿,转过身,也望过去。
不远处的榆树下,有一人正静静地站着。
宋聿。
他渐渐走近,令妍的心跳得越地快,他怎么忽然就来了,不应该是明天吗?方才的一切都被他看到了……她的脸飞速涨得通红,宋聿在她前几步停下脚步的时候,她更是下意识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与令妍完全相反,殷叙甚至微微侧过了头,把宋聿看得更加仔细。宋聿回看了他一会,殷叙的神情仍旧平静。
宋聿的声音很稳:“殿下,这位是?”
令妍看看他,又看看殷叙,张了张唇,但什么都没说出口。宋聿的眼睛仍旧落在殷叙身上,殷叙看了令妍一眼,说出两个字:“殷叙。”
他的声音冰冰凉凉的,没有多余的暖意。
“原来是殷三郎。”宋聿露出一个很薄的微笑,“第一次见面,失礼了。”
殷叙轻声说:“我想也是。”
宋聿的神情一顿,令妍听着他们的对话,更是头皮发麻。她稳住了声线,问:“聿哥哥,你什么时候到晋州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宋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就在今晨。我先去晋国公府拜见了陛下,陛下告诉我您在郊外马场,我便也来了。”
令妍想起方才青蓉急冲冲地跑过来,话说到一半被她打断了。她的脸一时红一时白,喃喃着说:“我不知道……”
宋聿静静看着她,不说话。也许是日头太大了,令妍的脸更红了。殷叙悄无声息地移开目光,说:“现下时候不早了,殿下骑了一早上的马,也是累了,不若先回清漪园歇息吧。”
令妍听了,连忙点头。宋聿沉默一息,没说什么。令妍心一松,不禁侧头看了殷叙一眼。他没有看她,她只能看见他一如既往看不出情绪的侧脸。令妍的心绷紧了。
回去的路上,青蓉和素樱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察觉到公主的低落情绪,都谨慎地坐在公主近旁,时不时彼此看一眼,却不出声。
令妍的神情闷闷的,她偷偷掀开帘子的一角,看向窗外,已经不是她熟悉了许久的殷叙的脸了,而是宋聿的。
她盯着聿哥哥最长的那一点眼睫毛发呆,午后淡淡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犹如雪光映在湖水里。
宋聿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侧头望回去,令妍的脸又一点一点地红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温柔:“殿下?”
听着他温柔的语气,令妍鼻子一酸,她说:“聿哥哥,我……”
宋聿微微沉默了一会、
“我知道的。”他说,“您不必责怪自己。”
令妍更想哭了,宋聿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很温和:“还没这么快到晋国公府,您先在马车里睡一会吧,到了,我再叫您。”
令妍说不出话,点点头,把帘子放下了。虽然答应了宋聿,但她怎么可能睡得着?她想了一会聿哥哥,又想了一会殷叙。想到刚刚他完全没有看她……他现在正在这支车队的最前方,肯定还是骑着他那匹黑色的马。不知道午后的日光落在他的额发和颧骨的时候,会不会和傍晚的霞光一样,染成淡淡的红色。
……
被青蓉扶下马车的时候,令妍还有些腿软。
她站稳,抬头就看见了宋聿。他扶了她一把,令妍低声道谢,他摇了摇头,说:“我们回去吧。”
令妍说好,走进晋国公府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殷叙,他站在阶下,日光把他的眼睛照得很黑。令妍不敢看他的眼睛,咬一咬唇,进去了。
一路上,令妍没有和宋聿说话。
他们安静地走了一路,快到清漪园时,令妍对他说:“聿哥哥,你在外间候一候我吧。我出了一身的汗,想去换件衣裳。”
宋聿像是明白她在想什么,柔声说:“好。我在外头等您。”
令妍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宋聿清楚地看见了,但是没出声。直到看到公主进了内寝,他的神情才慢慢淡了下来。
他徐徐环视了厅堂一圈,走到南面的绿漆直棂窗前。日光穿过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密的光栅。从窗棂望去,开满芙蕖的湖面碧沉如镜,天光与远山的青黛一起收入眼底。
南窗下的榻边,一尊鎏金银竹节熏炉焚着幽凉的沉水香,丝丝缕缕的青烟从孔窍中逸出,被日光染成淡淡的蓝色。
几个侍女推门走进,见宋聿还站在那里,很是吃惊,招呼道:“郎君怎么还站着?您是知道殿下的,没有一炷香的功夫,这衣裳是换不好的。”
宋聿点点头,坐下。侍女走到榻边,给他倒茶。茶汤青绿如湖,如同一块镶嵌在茶盏里的翡翠。宋聿闻了一会清苦的茶香,说话了:“这段时日,殿下常出去吗?”
“是呀。”侍女不觉有异,语调微微上扬,“殿下日日回来,都可开心了呢。”
宋聿问:“殿下一个人出去,陛下怎么会放心?”
侍女笑道:“陛下当然不放心殿下一人出去,吩咐了殷三郎陪着。”
宋聿唔了一声,又问:“可是去郊外的马场?我记得,殿下在燕京时,并不喜欢骑马,连马球也不爱看。”
“许是新学了骑马,殿下正在兴头上。”侍女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您是不知道,如今殿下日日都盼着去骑马,几乎每天都要殷三郎与她到马场去。”
宋聿微微颔首,温和谢过了侍女,就不再出声了。他饮了一口茶,茶水清甜带苦的味道从他的舌尖弥漫开来,鼻间仿佛也都是那股涩气。他放下茶盏,抬起眼时,令妍恰好从屏风后走出来了。
公主换了身流霞色的郁金长裙,脸蛋还有些红,一双秋水般的明眸里映出他的身影。宋聿看了她一会,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一别几月,您似乎清减少许。”
“有吗?”令妍摸摸自己的脸,“母妃说,我是长大了,抽条了,脸也就跟着变小了。”
注意到宋聿的长久凝视,想起与他近一年未见,令妍的眼眶有些发酸,她说:“你都这么久没回来,我样子肯定会变,和以前不一样。”
“您没有变。”宋聿声音柔和地说,“在我心里,您还是和之前一样。”
“就只会嘴上说,也不见你早些时候回来。”
“是我的错。”宋聿道,“日后再也不会离开您这么久了。”
令妍这才不想哭了:“你应该早点回燕京呢!这样的话,你就可以和阿父一起来晋州,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不会……”
意识到自己将要说什么,令妍连忙止住了。
宋聿很敏锐,没有放过她,而是问:“不会什么?”
令妍不吭声。
宋聿把语气放柔了:“殿下,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我就要告诉你吗?”令妍嘴上这样说完,可疑地沉默了很久,她有些吞吞吐吐地说,“你,你明明就知道。”
宋聿问:“我看到的,是真的吗?”
令妍心口一窒。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仿佛上面还有殷叙的味道。她喃喃着说:“我,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宋聿沉默了一会,走近她。令妍没有后退,反而是有些迷茫地看着他。他把手指放在令妍的脸颊上,温柔地低语道:“殿下。”
令妍没有说话,宋聿摸了会她的脸,把她的手轻轻地从嘴唇上放下来。
“您现在心跳得快吗?”
令妍乖乖地说实话:“快。”
宋聿温和地问:“那他这样对您,您也是这样吗?”
令妍有些不想回答。但宋聿的神情很柔和,她不由自主就说出了话来:“……嗯。”
宋聿低头,看着她。
“您还记得宝和长公主那件事吗?”
“姑母?”令妍反应不过来,“什么事?”
“去年,长公主的夫婿郑观察使赴兖州任职,长公主居于京中,与弘福寺一僧人相欢。”宋聿的语调不疾不徐,却让令妍的脸渐渐羞红了,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宋聿像是没有注意到她的脸色,继续说了下去。
“陛下得知此事后,又是惊怒,又是忧心,不知该如何处置。却没想到年末郑观察使返京,长公主重见夫婿,很快便把那僧人忘却,夫妻恩爱如初。”
令妍听完了,瞪他:“你和我说这个,什么意思?说我通——?”
“您不要这样说自己。”宋聿打断她的话,“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令妍的脸蛋绷得紧紧的:“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想说,”宋聿的声音柔和得不能再柔和了,“您只是因为我一时不在,才对殷三郎动摇心神,对不对?不是他迷惑您,也不是您做错了什么……就像陛下爱重贵妃,有时也会去别的妃嫔宫中,但最终总会回到贵妃身边。”
令妍被他这个形容弄得脸更红了。
“你在说什么呀,”她的声音小小的,“我什么时候成阿父了。”
宋聿问:“那我说的不对吗?”
令妍吸吸鼻子:“我才不是三心二意的人。”
宋聿静静看着她。
在他的注视下,令妍有些不好意思了。
“就是有时候,嗯……有时候心由不得自己。”
宋聿的目光很深。
“那您现在,还会吗?”
令妍没反应过来:“什么?”
“现在我回来了,您还会吗?”
令妍微微张开了唇,她的嘴唇动了动。
“不会了。”她说,“我心悦的是你,聿哥哥……你才是我的未婚夫婿。”
宋聿禁不住抱紧了她,令妍的脸红了。
“你今日怎么抱得我这么紧。你之前都不会的。”
宋聿连忙放开她。
“是臣的错。”
令妍沾着一颗露珠的眼睫毛,这才微微笑弯起来。
宋聿安静了一会,说:“我来了,也能带您去很多地方。”
令妍眨了眨眼睛:“什么地方?”
宋聿的神情很温柔:“任何您想去的地方。”
令妍先是笑,过一会,又沉默下来。
宋聿继续说:“这段时日,殷三郎陪了您这么久,虽然之后不需要了,但您是不是要谢谢他,备一份谢礼?”
“谢礼?”令妍虽然不是很了解殷叙,但她知道,这样做肯定不会让他高兴,她摇头道,“没有必要。”
“好。”宋聿说,“都听您的。”
在他熟悉的声音与气息中,令妍情不自禁地点了点头,但不知为何,她的心里空落落的,可她又不知如何倾诉这份空落。她握紧了屏风上镶嵌的一枚淡青色的琉璃壁,手心的凉意慢慢沁到她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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