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动静皆是一停,众人循声回首瞧来——
雾雨蒙蒙,门前之人纤薄挺拔,着一袭竹青长衫,一头青丝如书生般用一支檀木簪随意挽了髻,风流而清隽。
定睛时,王姝手下按着的小魔王忽然一蹦三尺高,尖叫着便朝那人扑了去!
“阿姐!!!”
“哇哇哇!!!”
“你当真来接我啦!!!”
“这也太棒了吧!!!”
欢喜的调子,一句接着一句的灌入了耳。众人这才惊觉,这位俨然是位女子!
莫怪她们愣神,饶是见过展青玉的王姝母女,在此刻都怔住了。
倒也不是短短几载,展青玉容貌大变,而是她周身的气质与那时见时,如翻天覆地。眼前之人如竹如柏,不似那时端秀,好像少了些拘束,也像是卸了些沉气。身后阴雨,也遮不住她身上那股清丽调性。
“阿玉……”王姝喃喃唤了声。
展青玉将身上激动得叽里呱啦如猴子爬树似的小姑娘扯下来,手搭在她细小肩膀,提袍迈进房中,“姨母。”
她一动,露出身后脸色铁青的孙桥周来。此刻,房中才是死一般的寂静。
周姨娘当真是慌了,抱着自己儿子的手都发着抖。
展青玉唇角噙笑,眼底却是冰凉一片,回首问:“孙大人不进来吗?”
展青芒蹭的一下脑袋扬起,眼睛亮晶晶的望着阿姐。
哇~~~
孙桥周脸上似被人泼了锅底灰,神色狼狈。他进了屋,唤了云酿,“将学堂的事说一遍。”
几双目光齐汇聚在她身上,孙云酿看着父亲。片刻,她将事之原委毫无添油加醋的说了。
她想,真有意思,懦弱了半辈子的人好像要刚毅一回,就像是荒废了一生的书生在回光返照时要发愤图强一般,岂不可笑?
孙桥周保留着文人的体面和傲骨,没当着展青玉的面罚幼子,避免老娘来拦,一家子闹作一团太过难堪。他向展家姐妹再三致歉,挺了半辈子的腰仿佛弯了。
“姨丈,”展青芒仰着脸唤他,向来笑吟吟的脸此刻无甚神情,她诚实道:“其实孙六郎说那些话,我并不生气的,就像是姨丈怕与老夫人冲突,不敢管教孙六郎、周小舅,只能予我些补偿,我也不生气。您若定要补偿我,便将那书童放出府吧,给他些银子寻医问药。”
“那日我与姨丈说的话,不知姨丈可还记得?正如老夫人所言,我与阿娘千里迢迢来到扬州投奔姨母,幸得姨母慈爱,姨丈宽和,厚待几载,此间恩情,阿芒都记着的。”
“阿姐来接我了,我要回家了。来日姨丈、姨母,”展青芒转头看了眼与她自来不对付、不亲厚的表姐,“还有孙云酿,你们若遇得难处,写信给我,我必当竭尽所能的替你们解困。至于孙六郎还是孙家的旁人,便罢了。情谊不深厚,情分也消磨无几,我今日将那些个怨怼抹去,便当是恩消怨偿。”
“往后,这府上我便不来了,临别之际,另有句话想与姨丈说,二房三房的两位叔父,虽是才能不大出众,庸庸碌碌,可他们院子里却从未有妾室庶子敢欺辱正房夫人、嫡女的。”
孙桥周脸色唰的一白,又瞬间胀红。
孙云酿扯着唇角露出一丝冷笑来。
这会儿觉得难堪了?
粉饰太平多年,怕是都不曾想过有人会扯下这层遮羞布吧。
展青芒觉得他有些可怜,抿了抿嘴巴,还是没再说什么,跪下磕了个头,跟着阿姐走了。
来时,天朗气清。
走时,淫雨霏霏。
大门在身后关上,于雨雾中,这宅院好似一座安静而空置的枯井。
“阿芒。”
“来啦!”
孙府门前停着一辆马车,靛蓝帷布的,抄着马鞭、曲着条腿坐在车辕的小哥儿俊朗,看见一大一小姐妹俩走来,他跳下来去拿脚凳。
展青芒有些新奇的瞅他。
面生,没见过。
展青芒小手攥着阿姐的手警惕止步,小声说:“不是姨母府上的人,我没见过。”
展青玉细眉微挑,看向那屈尊驾车的,笑而不语。
男子拎着脚凳摆在马车前,也乐了。他扯唇沉声笑,眼皮耷拉着瞅着两步远的小豆苗,“老实点自己上车,别让我动手。”
展青芒一双眼睛瞪圆,难以置信他竟不会审时度势!
她朝后嚎两声儿,就有人出来,虽是刚说过不再往来的话,此刻求助有些丢脸,但也好过被抢上车去卖掉好啊!
展青芒提气——
忽然,嘴巴被阿姐捂住了,整个人飞起开咻的一下被扔进了马车。
展青芒:誒?
卖小孩儿?
“他是阿姐的好友。”展青玉提袍登车,挡住那撅着屁股要跳车跑的,“坐好。”
马蹄声清脆,展青芒拧着脑袋这儿摸摸,那儿看看,一副小土包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阿姐都有马车啦,这也太棒了吧!”
“姨母家也不是没有,做甚这般稀罕?”
“那也不是我的呀!”展青芒挺着胸膛理直气壮。
展青玉:……
“我还以为阿姐不会来接我了……”展青芒挠挠脸颊,说着哽咽,再委屈不过了。泪珠子说来就来,全然不似方才犟牛犊一般揍人的架势,脑袋埋在阿姐手臂上,又嘟囔:“我都要忘记京城了。”
“咳咳……”
那车外不合时宜的传来两声轻咳,还故意羞人似的吹了声口哨。
展青芒泪珠子不啪嗒了,忿忿与阿姐告状,“他可真讨厌!”
“撒娇呢?”车外朗声问。
展青芒:?
瞎吗!
“我们村儿似你这般大的姑娘都能下地插秧了,谁还躲在阿姐怀里哭?羞不羞,嗯?”
展青芒忍无可忍,掀帘警告:“你好好驾车!”
男子笑得有些混不吝,肩膀一耸,理所应当道:“我不认路啊。”他说着,脸上挂着明晃晃瞧热闹的笑,“这不等你哭完鼻子指路呐。”
展青芒:!
她要喊小财神揍他!
谁也别拦!!!
小孩儿指路,晌午归家。
穿过两条宽阔街道,马车驶入一条灰青色长巷。
“就是这儿!巷口往里数五家,就是咱们家啦!”展青芒喜不自胜道。
马车晃晃悠悠的停下,展青芒咚的从车辕处跳下来,激动万分的扯着嗓子喊——
“阿娘!阿姐来啦!”
少顷,王婵疾步出来,立在影壁前有些怔愣的看着进了院子的长女。
五年光景说长不长,可也到底是让亲人近乡情怯。
“娘。”展青玉先唤了声。
“哎!”王婵应了声,抬手擦擦眼泪,有些慌里慌张的道:“快、快进来,还下着雨呢,仔细淋湿了。”
她腰间系着襜衣,身上还有些没被雨水带走的柴火气,不如展青玉记忆中那般十指不沾阳春水,却是一个寻常母亲的模样。
展青玉咽了咽喉咙,回首唤那见着母女大团圆欲要往马车里缩的人。
“我去住客栈吧。”
“你身上还有几两银子够你挥霍?”展青玉戳破他,“进来。”
说罢,展青玉望向几人明显好奇的神色,道:“这是我好友,姓武,单字钊,此番来扬州,多亏他一路相护。”
“啊、是,”王婵慌乱的让开半边身子,让几人往里走,“家里有住的地儿的,我正做午饭,你们且先坐着歇歇。”
展青芒歪着脑袋不解,手挡着嘴巴与江祈年说悄悄话,“我阿娘这是怎的啦?”
江祈年想了想,道:“喜极而泣吧。”
“啊?”展青芒张着嘴巴,一双杏眼眨巴眨巴,慢吞吞的问:“我也要哭吗?”
江祈年:……
他牵着她的手腕往伞下靠,“今日可是出了何事?”
那来家里传信的丫鬟,三缄其口,问什么都不说,只说是表姑娘今日晚归。
说起这个,展青芒就攥起了小拳头,“孙六郎真可恶!”
王婵在前面张嘴又闭上,满肚子的话竟一时找不着头绪,不知先说什么,后面小闺女叽里咕噜的,从前堂至后院儿,也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将孙府的事与江祈年说了,还要拉着人家一同骂那不积德的。
“你都没见那小书童,怕是要生好大一场病的。”展青芒戚戚然道。
江祈年没那些悲悯怜弱的心,问她:“就是上回见着的那个男人的外甥?”
展青芒狠狠点头。
江祈年眉梢一动,若有所思。
饭桌上气氛有些怪,就连展青芒都觉察到了不对劲儿,可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几人沉默用饭,她似忙着采蜜的蜂子,满桌的菜肴,给这个夹夹,给那个两筷子,就连她讨厌的武钊都没让她空着碗。
“都快吃呀~”
“阿娘做的饭比从前好太多啦!”
“小财神都喜欢阿娘做的鱼呢!”
几人闷头扒饭。
展青玉先停下了筷著,桌上几人接二连三的也停了筷。
江祈年看了看大家,又看了眼桌上还剩半条的清蒸鲈鱼,犹豫一下,也将筷子搁在了碗上,默默嚼着嘴巴里还未咽下的米饭。
王婵悄摸的看了眼那陌生男子,语气带着些小心翼翼问展青玉:“这几年,钟灵待你可还好?”
“咳咳咳……”
响天动地的咳嗽声暴起,武钊脸都被呛红了,脑袋偏向一侧,拳虚掩着唇咳得止不住。
展青玉反手将桌上的汤推至他面前,神色如常的与王婵说:“我并未与他成亲。”
无视一大一小惊呆的脸,展青玉又道:“崔钟灵去岁中榜,留任翰林院,娶了工部侍郎的千金。”
王婵嘴唇嗫喏两下。
“我也入了仕途,拜正七品左司谏。”
王婵一个哆嗦,险些摔下凳去,双目因难以置信而睁大,“你、你当真?”
“哇!!!”展青芒双目放光,毫不吝啬的赞叹,“太厉害了吧!!!”
就连江祈年也长舒口气,这母女俩不知,他是知道展青玉当官艰难的,如今总算是尘埃落定。
这几年间,展青玉鲜少来信,此刻三言两语,将亲娘惊得半日回不过神来。倒也没再追着问她崔钟灵之事,耳畔委实清净不少。
老妇来禀,两间屋舍已收拾妥当。
展青芒殷勤得带着阿姐去歇息,毕竟小财神来时,还昏睡了半日一夜呢。
展青玉脱下衣袍长衫,便见小姑娘像只小雀儿似的乖乖趴在床边,一双大眼睛随着她骨碌的转。她笑了下,上了床榻,轻拍身侧的位置,“来。”
“嘿嘿~”
展青芒快速蹬掉绣鞋,爬上了床榻。
窗外的雨细细密密,片刻,展青芒打了个哈欠,抱着阿姐的手臂说:“我好想你啊……”
小姑娘低声喃语,最是惹人心疼不过,那年她也才五岁。展青玉好恍惚觉得,不过是歇了一个午觉,那个肉团子似的小孩儿已经长大了。
--
展青玉回京便要上任,在扬州委实耽搁不得。晌午在家里宴请了姨母用饭,托她将这座宅院卖掉。一家子收整行装,不日就要回京去了。
“不留着?”王姝问。
王婵摇头,“这屋舍住着才不会坏,若是长久的空置,没了人气儿,不过两三年便不成了。与其这般,还不如卖掉给旁人住。”
王姝当真是舍不得姐妹分别,可也知道,她们是在奔个好前程去。女子为官艰难,就说去岁姑娘家科考,闹出多少事来。她外甥女能一举夺魁,且留任京城,这是顶顶好的了。
别说她们一家子,就是王姝这个做姨母的,也觉扬眉吐气。
把盏近黄昏,三两碗醒酒汤下肚,抱着又笑又哭的姐妹俩方得几分清醒,擦了泪,互说些宽慰的话,才依依不舍的分别。
“阿芒呢?”展青玉理了半日物什,出门问了句。
武钊正给他那爱马喂粮草,旁人一日食两顿屡见不鲜,他的马要吃五顿。闻言,他扭过脑袋来,一侧唇角勾起,笑得蔫儿坏,“出门儿干仗去了。”
“嗯?”
武钊微微耸肩,笑道:“我看见那小子揣了个麻袋。”
展青玉:……
艳阳天,风乍起。
不知名的小巷里。
嘿嘿嘿……
“咱们要在这儿蹲多久?”展青芒缩在墙角处小声问,不时动动蹲麻了的腿脚。
“再有一个时辰左右,他多是戌时会坐马车去金玉桥那边的……”江祈年说着一顿,没有了后声儿。
“嗯?”展青芒睁着大眼睛在等。
江祈年抿唇不语,将旁边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