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疼阿芒,想她借着知府府的光,能嫁个高门富贵的人家,”王婵轻声说,“可比起那些,我倒是盼望着她日后不论是粗茶饭还是鱼糜粥,都能自在欢喜的过。郎君是她喜欢的,公婆也能慈爱有加,旁的,便不奢求了。”
当人阿娘的,谁不是这般想的,可事事哪能皆如愿?王婵当真是觉得闺女还小,没想得这许多,想起自家那个犟脾气的,她叹了声,“阿玉脾气犟,没人能做得她的主。阿芒还不知如何呢,你我早早替她谋算,焉知来日这闺女不给人撂挑子?且等等看吧,左右此事也不是火烧眉毛的。”
姑娘长至十二岁,方是金钗之年。
屋里呼呼大睡的小孩儿,还能欢快几载。
王姝今日说起这事,也非是催促什么,不过是与妹妹定定心罢了。姐妹俩在这小院闲话至向晚时分,院里的俩小孩儿已经出门玩耍归家,她才起身告辞。
王婵将人送至门口,也不舍道:“得空了便过来,哪怕是一同吃顿饭也是好的。”
王姝轻点头,与她挥了挥手,“进去吧。”
马车晃晃悠悠的迎着落日出了小巷。
回到府中,王姝先去给老夫人请安,听着对方说她不宽和侄子侄女,只偏袒她外甥女的不轻不重的刺耳话,她全然当作没听见,略坐片刻,便借故先行了。
院中上了灯,丫鬟婆子在廊下各行己事。昏昏黄黄的灯火,勾勒出房中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
王姝在院中驻足,静看了许久,方才在渐起的夜风中抬脚迈进房中。
孙桥周闻声回首,合上了手上的书卷,“回来了。”
“官人等久了?”王姝在丫鬟捧来的铜盆净手,轻声问。
“读着书,不大记得时辰了。”
夫妻俩说过三两句,唤丫鬟进来摆饭。
孙云酿过来时,王姝刚换下身上的华服,头上沉甸甸的冠子也拆了。
一家三口,对坐无言,安静的用饭。
刚动三两著,忽然一丫鬟于门外禀:“老夫人留了周姨娘用饭,请大人过去一道用。”
气氛有一瞬的凝滞。
孙云酿停下筷著,抬首看向父亲。
少顷,孙桥周放下筷著,起身道:“今日还未与母亲请安,我先去了,你们慢用。”
闻言,王姝起身送他,“官人慢行。”
满桌佳肴,空无一言。门外凄风冷月,显得冷清至极。
“母亲为何不留父亲?”孙云酿忽然出声问。稍顿一瞬,她又道:“总是这样,周姨娘、祖母,都会遣人来请父亲,可为何母亲从来不会让丫鬟去请他来,便是来了,也总是无话?”
“你父亲该去尽尽孝道。”王姝咽下一箸豆腐道。
孙云酿微微仰首,唇边苦笑,“那我呢?我就不想与自己爹娘同用一餐饭?”
话出口,心口却是无波无澜。孙云酿在意的也并非是这个,不过是气周姨娘借着老夫人之口喊了父亲去,而这事他们都知晓,却偏粉饰太平!隔着一层窗户纸不能发作,让人又恼又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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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展青芒揣着俩鸭蛋出门读书。
这是她阿娘今年新养的鸭子下的蛋呢!
只是显然,大小姐并不稀罕,心情很坏得直言拒了她递上的蛋。
不要就不要,她自己就能吃俩呢。
展青芒腹诽着,开开心心的去后面坐在自己的书案前。
夫子还没来,孙家二房三房的坐在一处嘀咕,笑话展青芒方才被拒,“就没见过拿俩鸭蛋送人的,小家子气。”
展青芒滚着两颗鸭蛋玩儿,声音清亮道:“少见多怪。”
众人:……
就没见过活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不过,展青芒俩鸭蛋没都吃到肚子里,被夫子抢了一颗!
好吧好吧~
尊师重道,她懂。
“孙六郎没来读书?”展青芒环视一周问。
夫子吃着她的鸭蛋,颇为嫌弃的道:“你就惦记着他,是知道自个儿今日的功课没个垫底的要挨骂?”
展青芒:……
真刻薄的嘴,她的鸭蛋都是被毒死的。
孙六郎今日来得晚,显然是睡过头了,年纪小小,脸色臭臭。跟在后面的与他一般年岁的小书童拎着书箱,脸上挂着红红的巴掌印。
吼!
还打人!
展青芒瞬间清醒了,一双眼睛瞪得铜铃大,瞧着那个小书童放下书箱退了下去。
堂中竹帘卷起,阴风阵阵,要下雨了。
见她看来,红雨目光询问:怎么啦?
展青芒摇摇头,脑袋扭了回来。
课上至半堂,果不其然的落雨了。夫子忽而兴起,散堂独坐观雨。
展青芒双手托腮,望着帘外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急雨,心想小财神别早早出门淋雨呐。又想,阿娘今日犯懒,大抵是没去铺子忙活,还好还好……
庆幸之余,忽闻趾高气扬的刺耳声。
展青芒扭头,就见孙六郎将自家的小书童一把推进了大雨里。他太瘦了,衣裳甫一被浇湿,瘦瘦小小的像是被谁家扔出门的小狗,蔫头耷脑的垂着头,脸色惨白,那巴掌印更显刺目。
旁边三房的郎君低声劝着,说着什么自己带了糕点,让他且先垫垫肚子,孙六郎充耳不闻,盛气凌人的使唤书童去给他带鱼肚羹来。
“这个时辰,有个屁的鱼肚羹啊!”展青芒翻了个白眼骂道。
就是她不常住在府里,也知姨母的规矩,过了时辰便炊火了,若是肚子饿,便用糕点垫一垫,省着用饭的时候不好好吃。
别说是小书童没法儿做主,就是周姨娘在这儿,怕也不敢全然应下。
孙六郎一早便气不顺,先是起晚了被他爹劈头盖脸的额一顿骂,还说让他与孙云酿学学,从不懒怠功课,他学个屁!一个丫头片子,他爹莫不是还指望孙云酿考功名不成?夫子也是个老不死的东西,闲得要死将他的功课拿给他爹看,三五不时的他就要挨一顿手板子!
昨日挨得狠些,他手掌这回儿还肿着疼,早上那碗疼得人心烦意乱没吃的鱼肚羹,此刻饥肠辘辘,倒是想得慌。
“你家穷酸自然吃不起,要你管我?”孙六郎昂首骂道。
这个死样儿,跟周小舅当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刻薄又尖酸,让人想揍他。
“一碗鱼肚羹给你吃出了龙肉的架势,你这么能耐,怎的不上天啊?”展青芒声音清脆堪比帘外砸碎的雨滴,“我姨母定下的规矩,那是府里的家规,你孙六郎本事大,为难一书童做甚,何不自个儿去你小娘怀里哭两声儿,她一心疼,没准儿真能与家规叫板呢。”
“我家的事,要你掺和!”孙六郎气得脸胀红,眼睛一撇,瞥见了帘外淋着雨的书童,顿气从丹田出,还有那么点兴奋的癫狂,“好啊你,怪道展青芒替你求情,你俩贱人竟痴缠到了一块儿!真真儿是浪蹄子!”
这话便说得难听了。且不说展青芒是个小姑娘,那书童比她还要小许多呢。就是孙六郎自个儿,也不过是个垂髫小儿,少不知事的年岁,张口却说出这样毁他人清誉的恶毒话,像极了巷子里那些因嫉妒而嚼人舌根、无端编排的刻薄之人。
比起展青芒,堂中坐着的其他人神色率先变了,就连三房那对儿孔雀姐妹花此刻也目瞪口呆的张着嘴巴,像是傻掉了。
这莫须有的话,众人自是不信的。王姝想要给展青芒寻个顶顶好的亲事,在府里从不是什么秘密,别说那瘦骨嶙峋的小书童,就是他们几个当少爷的,展青芒都从来没个好脸。
众人惊的是,孙六郎说的话,也是为展青芒撸起的衣袖——这祖宗从不是个忍气吞声的啊!何苦招惹她?
在一片寒蝉若禁中,展青芒将那被大雨浇透的小书童拉进了堂中,扭头吩咐玉红,“待雨小些,送他回去换衣裳,再请郎中来看看。”
这场雨罢,便是入夏了,小书童浇这一通雨,染风寒是不可避免的。正如孙六郎嘴贱要挨揍。
急雨如珠如泣,夫子在远处赏雨中牡丹。
展青芒毫不费力的摁住孙六郎,如屠户摁着过年猪,招祸的是那张嘴,她只管往嘴巴上抽,不消半刻,便让人揍成了猪头,惹得同窗退避三尺。
孙云酿冷眼旁观,望了眼帘外渐小的雨势,打发丫鬟去与母亲禀。
后半堂课没上成,夫子观雨回来,见堂下乱景,险些没气得当即撂挑子。
展青芒擦擦手,放下衣袖,拍着自个儿胸脯与夫子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之事与夫子无关,夫子莫怕!”
夫子:……
真是、谢谢你了!
展青芒时辰掐得刚好,将将与玉红吩咐,去她家与她阿娘和小财神说,她今日晚回家。就见孙老夫人身边的嬷嬷急匆匆的穿过廊亭跑来。
恁大年纪了,颠颠儿的。
还气急败坏,凶神恶煞。
是日歇了课,二房三房的各回各家。展青芒和孙六郎、孙云酿都被喊去了老夫人处。
哦,她和孙云酿是撑伞走的,人家孙六郎是被轿子接去的。
颠不死他!
展青芒恶狠狠的想。
“祖母这回定是要罚你的。”孙云酿无甚情绪道。
展青芒睁着无辜眼,“孙六郎腿又没断。”
先前孙六郎手欠拿她信撕着玩儿,被展青芒揍得腿折了在床上养了大半月,孙老夫人怒气冲冲的要罚展青芒,她被姨母放回家,也旷学了半月呢!
展青芒悄悄搓手。
二人各撑一伞,孙云酿侧首看她,少顷,肯定道:“你踹他腿了,五下。他衣裳上多半还有你的鞋印。”
展青芒神色古怪:“……你眼神儿还怪好的。”
孙云酿当真是无语,她看着展青芒,细细的想,好像从未见她怕过什么,明明什么都没有,却是活得胆大随性的很,哪怕是将天捅个窟窿,好像也砸不到她似的。
姐妹俩走到时,裙摆都湿了。丫鬟接过二人手里的油伞,替她们挑开了帘子。
还没进门,便听见了孙六郎哼哼唧唧的哭声儿,孙老太太和周姨娘搂着他一口一个心肝儿,心疼死我了的话。
展青芒打了个哆嗦,抖掉身上被恶心出来的鸡皮疙瘩。她扭头,与孙云酿说:“你祖母好像从没这样唤过你?”
孙云酿白她一眼,先抬脚进了屋。
何止是没这样唤过她?今日怕是还要连她一同罚,总要受展青芒拖累。
展青芒进了屋,且先朝孙六郎看去,锦绣软榻被他蹬踹得一塌糊涂,衣袍凌乱不堪,倒是也好,袍子上的脚印都滚得瞧不清了。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郎中已然在了,像是被闹得没法子,脸上神色瞧着不大好。
“你个孽障!还不跪下!”
孙老夫人抄起榻上的迎枕扔了来。
哎嘿!
没打中。
展青芒轻挪一步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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