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四楼的走廊在第二天下午三点钟的时候,被夕阳照得一片金红。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彩色玻璃窗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块大块的光斑,那些光斑的颜色是深蓝、宝石绿和琥珀金的混合,像是有人把一整盒珠宝倒在了地上。
但走廊里站着的那些人,没有人有心思去看那些光斑。
温特斯顿家的人几乎全来了。
卡修斯拄着手杖站在窗边,那双一向沉稳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明显的、被他用全部意志力压住的焦灼。
奥古斯都站在他身边,深灰色的正式长袍领口还别着魔法部代理部长的银色徽章,显然是从某个会议中途赶来的,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一直盯着病房紧闭的门,像是在用目光把那扇门推开。
莱纳斯站在门边,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松开又攥成拳头,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他的头发比平时更加凌乱,几缕早生的银丝在夕阳下格外显眼,眼眶下面挂着两道明显的青灰色,显然是一整夜没睡。
欧内斯特和比阿特丽斯站在走廊另一侧,欧内斯特的手杖戳在地板上,比阿特丽斯挽着他的手臂,两个老人的脸上都刻着同一种表情,那是只有经历过太多失去的人才会有的、在等待中把所有的恐惧都压在心底最深处的平静。
维斯塔和塞巴斯蒂安坐在长椅上。
维斯塔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嘴唇上那道创可贴还在,她的眼睛依然红肿着,但已经不再流泪了,只是死死地盯着病房的门,像是怕自己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塞巴斯蒂安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他的眼眶下面也挂着青灰色,斯莱特林的校袍皱巴巴的,显然也是一整夜没睡。
小天狼星站在走廊最远端,背靠着墙,双手抱胸,灰色的眼睛盯着病房的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右手袖子上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暗褐色,他一直没有去洗。
卡利古拉站在窗前,银柄渡鸦手杖握在手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夕阳,但他目光的焦点完全不在那些彩色光斑上,而是在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也许是一道古老的塞尔温家族的祈福咒,也许只是他在心里一遍遍重复着“她必须醒过来”这句话。
而斯内普不在这条走廊里。
他从昨天晚上就一直在病房里,一整夜都没有出来。
庞弗雷夫人凌晨三点的时候进去过一次,出来的时候对走廊里依然没走的奥古斯都和莱纳斯说“他在给她换额头上的冷敷巾,我说我来换,他说不用”,然后就摇着头走了,嘴里嘀咕着“那个男人自己都快冻成冰块了还在给别人盖毯子”。
莱纳斯在凌晨四点半的时候轻轻推开病房的门往里看了一眼,看到斯内普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握着埃琳娜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极其缓慢地来回摩挲,他的黑袍还是湿的,头发也是湿的,整个人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在他体温的作用下变成了一层冰冷的裹布。
莱纳斯张了张嘴想让他去换件干衣服,但看到他脸上那种表情,那种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站了太久之后终于看到远处有一盏灯亮起来、不敢眨眼、不敢松手、不敢让任何东西打断这束光的表情,莱纳斯把话咽了回去,轻轻关上门,退回了走廊里。
现在,第二天下午三点,病房的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所有人同时站直了身体。
卡修斯的手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奥古斯都从窗边转过身,莱纳斯从门框上收回手,维斯塔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塞巴斯蒂安跟着站起来,连小天狼星都从墙上直起了身。
走出来的是昨晚那个头发花白的男治疗师。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比昨晚更加明显的放松表情,嘴角甚至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笑意。
他摘下口罩,目光在走廊里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用一种平稳而清晰的、带着明显欣慰的语气说:“温特斯顿小姐醒了。
她的生命体征已经恢复到正常范围,体温回升到了三十六度五,肺部残余积水已经完全吸收,颅骨后侧的撞伤愈合情况良好,左耳道的出血已经停止,面部软组织挫伤也在消退。
她现在意识清醒,可以说话,可以喝水,可以进食流质食物。
各位可以进去看她,但请保持安静,控制情绪,不要让病人受到太多刺激。她的身体还很虚弱,需要休息。”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莱纳斯的手在身侧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一句感谢梅林的话,然后他睁开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明显的、被他用全部力量压制住的滚烫的水光。
他没有等任何人,第一个推开门走进了病房。
埃琳娜躺在病床上。
病床被调成了一个微微倾斜的角度,让她的上半身稍微抬高了一些。
她穿着圣芒戈统一的浅绿色病号服,袖子宽大,领口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细细的青色血管。
她的头发被松散地编成了一条辫子搭在肩膀上,是昨晚某个治疗师或者护士帮她编的,辫子编得很整齐,把她脸上那些还残留着的淤青和红肿衬得更加触目惊心。
她左脸上的掌印已经消退了很多,消肿药膏发挥了作用,现在只剩下几道淡淡的红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她的嘴唇依然是淡粉色的,不再是昨天刚从湖水里捞出来时那种青紫色,嘴唇上因为缺氧而出现的细小裂纹已经被药膏涂过。
她的眼睛是睁开的,那双翡翠绿的眼睛,那双在水下十五英尺的黑暗里闭上之后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的眼睛,此刻正睁着,看着门口走进来的人,目光里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和迷糊,但瞳孔是清亮的,是有焦点的,是活着的。
她的左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上那些在柳树树干上抠出来的细小伤口被仔细地清理过,涂了一层薄薄的愈合药膏,每一个指甲缝里残留的泥沙都被清理干净了。
她的左手臂弯处连着一根细细的监测咒管道,淡银色的光芒在管道里缓缓流动,把她心率和血压的实时数据传送到床头柜上那枚银色的监测球里。
斯内普坐在病床右边的椅子上。
他还是穿着那件湿透的黑袍,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颊两侧,但他的脸色不再像昨天那样惨白得像一张被抽干了水分的纸,而是恢复了一些血色,虽然依然比平时苍白很多,但至少不再像死人。
他握着埃琳娜的右手,两只手包裹着她的手指,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从莱纳斯推门进来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的侧脸,能看到他微微低垂的眼睑,能看到他睫毛上还挂着一滴没有干的、不知道是水珠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在莱纳斯推门进来的那一瞬间松开了埃琳娜的手,极其迅速、极其自然地把手收回到自己膝盖上,然后用一种他惯常的、冷淡而平稳的语调说:“她刚刚醒。治疗师说可以喝水。”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人用砂纸打磨过喉咙,但语调维持得极其平稳,平稳到让莱纳斯愣了一下。
莱纳斯没有理会斯内普刻意维持的镇定。他直接走到病床左边,弯下腰,一只手极其轻、极其小心地抚上了埃琳娜的额头,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他的手掌感觉到她额头上的温度,不烫,是正常的体温,但他的手指在触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开始剧烈地颤抖。
“爸爸,”埃琳娜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无力感,但她看到莱纳斯脸上那种表情时,还是努力挤出了一个微笑,“你眼睛下面好黑啊。你昨晚没睡吗?”
莱纳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手指在她额头上停了几秒,然后极其轻地滑到她的脸颊上,用拇指极其小心地碰了一下她左脸上那道快要消退的红痕,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被露水打湿的花瓣。
“还疼吗?”
他问。就两个字,但他的声音沙哑得比斯内普还厉害,尾音在空气中碎成了好几块。
埃琳娜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然后因为摇头的动作牵扯到了颅骨后侧的撞伤,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但她立刻把那个皱眉压了回去,用更加轻快的语气说:“不疼。就是有点头晕,像在扫帚上翻了几个跟头。治疗师说喝点水就好了。爸,你不用担心,真的。”
莱纳斯看到了她皱眉的那个瞬间。
他看到了她明明疼却立刻把疼痛压回去的那个瞬间。
“埃琳娜·温特斯顿,”莱纳斯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涌上了一层极其明显的滚烫的液体,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你以后,不许再在我面前说‘不疼’。你疼的时候就说疼,你害怕的时候就说害怕,你想哭的时候就哭。你是我女儿,你不需要在我面前假装坚强,你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你听到了吗?”
埃琳娜愣住了。
她看着莱纳斯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看着他指节泛白的手指,看着他脸上那种被一整夜的恐惧和担忧刻出来的、她从来没有在温和的父亲脸上见到过的表情。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莱纳斯没有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弯下腰,极其轻地把她的身体搂进怀里,抱了一下,只抱了一下,就松开了,像是怕自己抱得太久会弄疼她,怕自己抱得太用力会碰到她颅骨后侧的撞伤。
但他的手掌在她后背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他掌心上的温度穿过了浅绿色的病号服,传进了她皮肤下面的血管里,那个温度在说,爸爸在这里,爸爸一直都在。
然后奥古斯都推门进来了,他身后跟着卡修斯、欧内斯特、比阿特丽斯、卡利古拉,还有维斯塔和塞巴斯蒂安。
病房本来不算小,但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忽然变得有些拥挤。
埃琳娜看到维斯塔时,目光立刻落在了她手臂上的绷带上,然后落到她嘴唇上的创可贴上。她张了张嘴,用那种沙哑但明显急切的语气说:“维斯塔,你的手臂——”
“你闭嘴。”
维斯塔打断了她,声音沙哑而带着一种极其不自然的强硬,但那种强硬在说到第三个字时就开始崩塌了,“你给我闭嘴。我手臂上的抓伤跟你没关系。你差点淹死在黑湖里,你在急救室外面躺了一晚上,你发高烧说胡话叫了一整夜‘妈妈’和‘西弗勒斯哥哥’,你现在醒过来第一句话问我手臂上的绷带?埃琳娜·温特斯顿,你是不是脑子被柳树撞坏了?”
埃琳娜看着她,看着她红肿的眼眶,看着她嘴唇上的创可贴,看着她用那种极其不自然的强硬语气试图掩盖自己声音里的哭腔,然后她极其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扯动了她干裂的嘴唇,疼得她嘶了一声,但她还是笑着说:“你骂人的功夫一点都没退步。看来你没事。太好了。”
维斯塔的肩膀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抖了一下。她咬着嘴唇,咬的位置正好是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疼得她自己吸了一口冷气,但那口冷气还没呼出去,她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有声音,只是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嘴唇上的创可贴,淌过下巴,滴在她的校袍领口上。
塞巴斯蒂安握着她的手,把她的手捏得更紧了,他自己也红着眼眶,但他在努力让自己不哭出来,因为他是斯莱特林的级长,是所有人的学长,是妹妹的哥哥,他不能哭。
“你们俩,”埃琳娜用那只没有连着监测咒管道的手极其费力地抬起来,指了指维斯塔和塞巴斯蒂安,“不许哭。一个拉文克劳的学霸,一个斯莱特林的级长,在病房里哭鼻子像什么样子。我都没哭,你们哭什么。我刚才照镜子的时候看到我脸上的消肿药膏涂得像个花猫,我都没哭。”
她的话让维斯塔的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但维斯塔在眼泪中居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哭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极其奇怪的、看的人心里又酸又暖的表情。
塞巴斯蒂安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眶,用一种极其努力维持平稳但依然能听出来沙哑的声音说:“你脸上那个药膏,其实更像一块发霉的奶酪。”
“你才发霉,”埃琳娜瞪了他一眼,但瞪完之后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咳嗽的声音让病房里所有人都紧张了一下,斯内普已经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准备递过去,但莱纳斯比他更快地接过了水杯,一只手托着埃琳娜的后脑勺,极其轻地把她托起来一点,把杯沿贴在她嘴唇上,看着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半杯水,又极其轻地把她放回去,手指在她后脑勺下垫了一下枕头,确保她颅骨后侧的撞伤不会被压到。
就在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治疗师推开的,不是护士推开的,而是被人从外面极其用力地推开的。门板撞到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女人。
阿玛莉亚·塞尔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高领长袍,袍子的面料极其考究,是那种在摩金夫人长袍专卖店里需要定制才能买到的材质,领口别着一枚塞尔温家徽的胸针,深棕色头发盘在脑后,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的妆容精致而冷漠,像是一张被瓷片贴上去的面具。
她身后站着狄奥多拉·塞尔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旅行斗篷,头发没有像阿玛莉亚那样精心打理,有些凌乱地散在肩上,她的脸上没有阿玛莉亚那种刻意维持的冷漠,而是带着一种极其明显的、混杂了愤怒和委屈的表情,像是在来这里的路上已经在心里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受委屈的人。
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孩,是西奥多·塞尔温和康奈利·塞尔温。
西奥多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后悔,而是一种混合了倔强和恐惧的、被强制带到这里来的不情愿。
康奈利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嘴唇紧抿,手臂上包着一块绷带,绷带的位置和维斯塔手臂上的位置几乎一样。
病房里的气氛在她们推门进来的那一刻瞬间变了。
不再是温馨的、如释重负的家人团聚,而是一种极其紧绷的、像是空气里忽然被灌满了易燃气体、只需要一颗火星就会爆炸的氛围。
奥古斯都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阿玛莉亚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转向莱纳斯。
作为魔法部代理部长,他见过太多种类的冲突,知道有些冲突是需要立即处理的,有些冲突是需要暂时压住等待后续程序的,但此刻,在病房里,在埃琳娜刚刚醒过来不到二十分钟的时候,阿玛莉亚和狄奥多拉的出现在他看来无论如何都属于前者。
他张开嘴,准备说“你们不应该来这里”。
但他还没说出口,莱纳斯已经站起来了。
莱纳斯·塞尔温,温特斯顿家族里公认脾气最好的男人,那个在伊索贝尔情绪激动时永远会用最温和的语气安抚她的丈夫,那个在卡修斯暴跳如雷时永远能用最平稳的声调把事情压下去的女婿,转过身,面朝门口的两个女人,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像是地壳板块在缓慢移动的气势。
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莱纳斯·埃勒里·塞尔温平时在在庄园温室里陪伊索贝尔给白藓浇水时的眼神,不是他在圣诞节那天接过欧内斯特递来的曲奇时眼眶湿润却依然温和的眼神。
那是一种极其冰冷的、从灰蓝色瞳孔深处翻涌出来的、被他压了几十年从来没在人前展露过的暴怒。
“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铁板上的,带着一种沙哑的、被压制到了极限的震颤,“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阿玛莉亚显然没有预料到第一个发作的人会是莱纳斯。
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迅速调整了表情,用那副被老塞尔温家族惯出来的、惯常的高姿态语气说:“莱纳斯,你听我解释。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西奥多他——”
“你闭嘴。”
莱纳斯的声音提高了一倍,那个音量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卡修斯的手杖在手里顿了一下,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婿,那张一向写满了威严和暴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认识莱纳斯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从来没有见过他在任何人面前用这种语气说话,更不用说是在女人面前。
欧内斯特站在角落里,握着比阿特丽斯的手,他的目光从莱纳斯身上扫到阿玛莉亚身上,又扫回到莱纳斯身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上一次这样看着莱纳斯,还是多年前在那场导致他们之间裂痕的摊牌中,那时候莱纳斯的语气是坚定的,但不是现在这种,现在这种语气,不是坚定,是一种被撕裂了太多次终于在某个临界点完全炸开的、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怒吼。
“你解释?你儿子差点把我女儿淹死在黑湖里,你跑过来跟我说‘这件事不是那么简单’?”
莱纳斯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被压抑了一整夜、一整年、甚至更久更久的愤怒,此刻正在从他身体深处往外涌,涌到喉咙口,涌到嘴唇间,涌到每一个字上,“你的儿子,西奥多·塞尔温,用一记耳光打了我的女儿,然后把一个不会游泳的十二岁女孩推进了深水湖。你不会游泳是什么概念?你不会游泳的时候被人推进水里是什么感受?你知道我女儿在水下十五英尺的地方挣扎了多久?你知道斯内普教授把她捞上来的时候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她脸上带着你儿子打出来的掌印、她左耳道出血、她颅骨后侧撞在柳树树干上撞出了撞伤、她停止了呼吸!”
他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抖,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得像是要把骨头戳出皮肤之外。
他一步步走到阿玛莉亚面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的暴怒让阿玛莉亚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但病床到门口的距离就这么短,她退了一步之后就撞到了狄奥多拉身上。
“停止。呼吸。”
莱纳斯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他的声音在念到第四个字的时彻底碎了,不是那种可以掩饰的破碎,而是一种被一整夜的恐惧和等待碾压成齑粉的破碎,眼泪从他眼眶里涌了出来,但他完全顾不上擦,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三分钟。斯内普教授在岸上做了三分钟的心肺复苏。三个循环。九个吹气。超过一百八十次胸外按压。他跪在泥水里,用嘴唇给她渡气,一边渡气一边哭,一边按压一边喊她的名字。我的女儿,我十二岁的女儿,我那个最好的女儿,躺在地上,嘴唇青紫,脸上带着掌印,瞳孔涣散,没有呼吸。你告诉我,阿玛莉亚,你要怎么解释?你用什么词能解释你儿子对她做的这一切?你什么词都没有。因为你自己心里清楚,西奥多做的事情,你用任何语言都解释不了。”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莱纳斯声音的回响。那声音在墙壁上撞回来,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砸进水面,溅起无声的涟漪。
所有人都在看着莱纳斯,看着他满脸的泪水,看着他肩膀的颤抖,看着他攥紧的拳头里指甲掐进掌心渗出的血丝。
欧内斯特的手杖在地上极其轻微地一颤,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想起多年前他在老宅客厅里对莱纳斯说“塞尔温家族的血脉不容玷污”的那个瞬间,有那么一刻,也许只有几秒,他看到了儿子眼中一闪而逝的碎裂。
那时候的莱纳斯没有怒吼,没有指责,只是沉默着,用一种极其深沉的、像是把所有伤痛都埋进了骨头里的沉默,承受了父亲的裁决。
多年后,他在温特斯顿庄园的客厅里接过莱纳斯递来的曲奇,儿子说“我原谅你,不是因为父亲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不想再背负那些东西了”,那时候他的眼眶湿润了,他觉得儿子比他更强大。
但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个他从未见过的莱纳斯,这个被激怒到极点后完全暴怒的、攥着拳头、满脸泪水、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莱纳斯,他才意识到,莱纳斯的强大不是因为他不愤怒,不是因为他不疼,而是因为他把所有的愤怒和疼痛都压在了心底,压了几十年,直到今天,直到有人触碰到了他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
他的女儿。
埃琳娜躺在病床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父亲暴怒的背影。
她的父亲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这样过,从来没有。他永远是温和的,永远是在她犯了错后用一种无奈的、带着笑意的语气说“下次不许了”。
她爱父亲,但她从来不知道父亲身上还藏着这样一个人,一个可以为她暴怒到浑身颤抖、可以为她流泪到声音破碎、可以为她和全世界任何人为敌的男人。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可怜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而是她在看到莱纳斯挡在她面前、用他从来不曾示人的暴怒和脆弱构筑成一面墙、把所有的恶意和威胁都挡在外面之后,从心底涌上来的滚烫的泪水。
她想叫一声“爸爸”,但刚张开口,眼泪就灌进了她的喉咙,让她一个字都叫不出来,只能无声地流着眼泪,眼泪浸湿了她脸侧的枕头。
斯内普的手重新握住了她的手。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拇指在她手背上来回摩挲,那个动作的节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快到这个动作本身就在向她传递一个信息:你不是一个人的。你父亲在替你挡住那些人的时候,我在握着你的手。
狄奥多拉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的脸色在莱纳斯的每一个字撞击下变得越来越白,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冷静和委屈:“莱纳斯,我们理解你作为父亲的愤怒,但你需要听我们把话说完。康奈利当时只是站在旁边,他什么都没做,他是被误会——”
“什么都没做?”
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
不是莱纳斯的声音,是卡利古拉·塞尔温的声音。
卡利古拉一直站在窗前,银柄渡鸦手杖握在手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发生。他刚才没有说话,是因为他在观察,在用塞尔温家族家主特有的冷静和审慎度量着每一个人的反应、每一个人的话、每一个人在这件事情里所处的位置。
但现在,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狄奥多拉,”他叫自己表姐的名字时,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你说康奈利什么都没做。那我们来确认一下我女儿告诉我的经过。维斯塔·塞尔温,我的女儿,在黑湖旁边被西奥多·塞尔温用束缚咒控制住,完全失去行动能力。在她被束缚咒定住的时候,康奈利·塞尔温用指甲抓破了她的左臂,一共三道抓痕,深到需要医疗翼用愈合药膏包扎。莱纳斯刚才只说了西奥多推埃琳娜下水的事,但康奈利做的事,他没说,不代表我不知道。狄奥多拉,你告诉我,你儿子抓破我女儿手臂这件事,算不算‘什么都没做’?”
狄奥多拉的脸色在卡利古拉的声音下一个字一个字地变得更加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只是孩子之间的冲突”,但话还没出口就自觉地咽了回去,因为她看到了卡利古拉的眼神。那个眼神不是莱纳斯式的暴怒,不是奥古斯都式的冷硬,而是一种极其深沉的、被塞尔温家族家主这个头衔打磨了很多年的、冰冷到骨子里的裁决者的目光。
那种目光在说: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面子,我不需要再给你更多。
阿玛莉亚显然没有吸取狄奥多拉的教训。
她抬起下巴,用那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属于老塞尔温家族嫡系成员的傲慢姿态说:“卡利古拉,你是家主,但你不能因为一个温特斯顿家的孩子就对自己的血亲动手。西奥多和康奈利也是塞尔温家的孩子,他们身体里流着的也是塞尔温家族的血。埃琳娜的母亲伊索贝尔,她是塞尔温家的女儿,这没错,但她毕竟顶着温特斯顿的姓。你不能为了一个姓温特斯顿的外姓人,对自己的亲外甥——”
她的话卡住了。不是她自己卡住的,是一道极其冷厉的目光把她的话劈成了两半。
莱纳斯转过头,看着她,已经不是暴怒了,而是一种极其平静的、像是在看着一株即将被自己连根拔起的毒草时的冷静。
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因为在暴怒中说出的话往往带着被情绪冲昏头脑的冲动,而在平静中说出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不可逆转的判决。
“你说我的女儿是外姓人?”
莱纳斯的声音极其平稳,平稳得太反常了,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层最诡异的无风无浪的寂静,“好。那我来告诉你什么是外姓人。外姓人,是你的儿子,你的外甥,在霍格沃茨校园里,对两个女生使用攻击性咒语,把一个不会游泳的十二岁孩子推下深湖,用束缚咒定住另一个试图救人的孩子再用指甲去抓她的手臂。这才是外姓人的行为。他们不像塞尔温,也不像温特斯顿,甚至不像任何一个有基本做人底线的人。你说我女儿姓温特斯顿所以不配得到塞尔温家族的保护?是那个姓温特斯顿的、你口中的外姓人的女儿。我妻子是伊索贝尔·温特斯顿,我的女儿是埃琳娜·温特斯顿,她们在你们嘴里都是外姓人,但她们比你、比你儿子、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以塞尔温自居的人,都更有资格拥有这个姓氏。”
他停了一下,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音节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情绪的失控,而是因为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圣芒戈病房的地板上,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啪嗒声。
“你配姓塞尔温吗?你的儿子配姓塞尔温吗?赛尔温家族的人在霍格沃茨的校园里把不会游泳的十二岁女孩推进深湖,这不叫塞尔温。这叫什么,你告诉我。这叫懦夫,这叫败类,这叫谋杀未遂。这是奥古斯都在魔法部处理过无数次的罪名。你现在站在我女儿的病房里,用‘外姓人’这个词来指她?那我告诉你,阿玛莉亚,如果姓塞尔温的代表你儿子做的这种事,那我宁愿我女儿永远不要沾上这个姓氏的一丝一毫。我宁愿她永远只姓温特斯顿。因为温特斯顿这个姓氏,不会有人在背后给别人耳光,不会有人把小女孩推进湖水里。温特斯顿这个姓氏,从不以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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