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琳娜沉下去的时候,世界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深绿色。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她的耳朵、她的鼻腔、她的喉咙,带着泥沙和藻类的腥气,冰冷得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她的皮肤。
她的肺里还存着最后一口气,但那口气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速度从她唇间逸散出去,变成一串细小的气泡,在墨绿色的湖水中摇摇晃晃地向上升去,升向她再也够不到的水面。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指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虚空。湖水在她的指缝间流过,滑腻而沉重,像是一层正在不断加厚的裹尸布,把她整个人往下拖。
她的校袍被水浸透了,变得异常沉重,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拽着她的脚踝,把她一点一点地拉向更深的黑暗。
她开始害怕了。
不是那种在课堂上被斯内普点名回答问题时的紧张,不是那种在走廊里被塞尔温家的三个孩子堵住时的愤怒,不是那种面对博格特时握着魔杖告诉自己必须勇敢的倔强,而是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恐惧。
那种恐惧没有形状,没有颜色,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窒息,像是一只巨大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把她所有的挣扎都碾碎在掌心。
她想起自己不会游泳。
她想起东区那条被污染的河道,黑臭的水面上漂浮着垃圾和死老鼠,没有人会在里面游泳。
她想起温特斯顿庄园的湖,冬天结冰,夏天也只是勉强不冻,她从来没有下过水。
她想起妈妈跟她说过的话,说她小时候有一次差点在浴缸里淹死,是隔壁的玛莎太太听到声音不对冲进来把她捞出来的。
那时候还有玛莎太太。
现在,只有她自己。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扑腾着,想要浮上去,想要呼吸,想要看到那一片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天空。但她越挣扎,下沉得越快,湖水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像是一整座城堡坍塌下来,把她往湖底的淤泥里按。
她的胸腔里烧着一团火,那是缺氧的信号,每一秒钟都在变得更烫、更痛、更绝望。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眼前那片深绿色变得越来越暗,越来越黑,像是有人正在一层一层地拉上窗帘。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越来越慢,越来越重,每一下都像是最后一次。
她的四肢开始发软,不再听她的使唤,她那双在魔药课上可以精准地切碎魔药材料的手,那双在变形术课上可以握住魔杖画出完美弧线的手,此刻正无力地漂浮在她身体两侧,像两片被水泡烂的枯叶。
她忽然想到斯内普。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他。
也许是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他一直是那个会在她遇到危险时出现的人,是那个在她被塞尔温家的孩子堵在门厅时从走廊尽头走来的身影,是那个在她做噩梦时跪在她床边一遍遍叫她名字的声音,是那个在壁炉边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你是校长未来夫人”时眼角出现细微纹路的男人。
但现在,他知道她在水里吗?他会不会来?
她张开嘴,想要喊他的名字,但水立刻灌满了她的口腔,把那个名字堵在了喉咙深处。她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在那个冰冷而黑暗的水下世界里,她最后一次用尽力气,在心里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下沉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已经过了很久,时间在水下失去了所有的意义。她只知道自己越来越沉,越来越冷,越来越接近那片黑暗的底部,那片没有任何光、没有任何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的虚无。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她背后伸过来,环住她的腰,把她拉向一个坚实而温暖的身体。那只手的力道很大,却不是粗暴的,而是一种极其精准的、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最有效行动的力量,像是那只手的主人已经做过无数次类似的紧急施救,或者,像是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在用全部的生命力在完成一个无论如何都不能失败的动作。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贴上了什么,那是一个胸膛,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她能感觉到那个胸膛的温度,不暖,但至少比她自己的体温高。
她能感觉到那个胸膛的震动,那是一颗心脏在极其剧烈地跳动,比她记忆中任何一次听到的心跳都要快、都要重,像是要把胸腔撞碎。
那只环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把她的身体更紧地贴向那个胸膛,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肋骨,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的起伏,感觉到他下巴抵在她头顶时那片微凉的皮肤。
她认出了那个怀抱。
她在那个怀抱里哭过,在噩梦醒来后她撞进他怀里,眼泪浸透他的衬衫,他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拍着她的后背,说“那只是梦,不是真的”。
她在那个怀抱里躲过,在博格特面前她握紧魔杖,他站在她身后,用比她更稳、更沉、更不容置疑的声音说“滑稽滑稽”。她在那个怀抱里睡过,在校长室的壁炉前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他的黑袍,袍子上带着她熟悉的魔药材料和冷冽松木混合的气息。
现在,她又在那个怀抱里了。在水下十五英尺的黑暗里,在她已经快要放弃的时候,他用那只在魔药课上可以精确控制每一毫克剂量、在黑魔法防御课上可以毫不犹豫地挥出精准咒语的手,把她从湖底的淤泥和黑暗中拉了回来。
但她没有力气回应他。她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她感觉到他在转身,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把她托起来,让她面朝上,然后他开始向上游。她能感觉到水流在他身体周围飞逝,她听到他划水的声音,每一次划水都沉重而急促,像是在跟时间赛跑,或者说,是在跟死神抢人。
她感觉到他的腿在用力蹬水,每一次蹬水都把他们向上推升一大截,他能感觉到湖水的温度在一点一点地变暖,能看到头顶上方那片水面正在从一个模糊的暗点变成一个越来越大的亮斑。
然后,她感觉到他停了下来。
为什么停下来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环着她腰的手臂忽然松了一下,然后那只手从她腰部移到了她的肩膀,把她转过来面朝他。
她能感觉到他的另一只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把她仰起的头固定在一个他需要的角度。
然后,她感觉到他吻住了她。
那不是吻。那是为了传递氧气。他的嘴唇贴在她嘴唇上,冰冷而干燥,和他的体温完全相反,像是他所有的热量都集中在了那颗正在剧烈跳动的心脏里,来不及传递到嘴唇上。他的嘴唇压着她的嘴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足够形成一个密封的空间,让她不会把接下来他渡给她的氧气漏掉。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气流从他的嘴唇间推过来,穿过她的嘴唇,进入她的口腔,顺着气管向下,撑开了她因为缺氧而痉挛的肺部。那是空气,是氧气,是一个在水下十五英尺的黑暗里已经快要窒息而死的人最需要的、比任何魔药都更珍贵的东西。
他渡了一口气,然后松开她,继续向上游。游了一段,又停下来,又吻住她,又渡了一口气。
每一次渡气的时间都很短,短到不会浪费任何一秒钟,但每一次渡气都像是在对她说一句话,一句他从不说出口、但一直都在用行动说的话。
“不许死。我不允许你死。”
她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嘴唇在每一次渡气时贴在她嘴唇上的触感,感觉到他托着她后脑勺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不是冷,而是一种极度用力后的生理反应,是一只在不计后果地燃烧自己全部力量以保证某个容器不会从手中滑落的手,在接近极限时发出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她忽然想哭,但她的眼睛已经哭不出来了。
她只能安静地躺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每一次渡气时嘴唇的触感,感受着他每一次划水时胸腔里心脏的剧烈跳动,感受着他把她一点一点地从黑暗的深渊里往上拉、往上推、往上送,直到那片模糊的亮斑越来越大,越来越亮,直到她能看到水面上的波纹,能看到晚霞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芒透过水面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然后,他们破水而出。
斯内普的头先冲出水面,紧接着是她的。
他把她托在怀里,让她的脸露出水面,然后他转过头,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朝岸上喊了一声:“准备急救!”
然后他开始朝岸边游。他的左臂环着她的身体,让她的头靠在他肩窝里,右臂和双腿一起用力划水。他的黑袍在水面上展开,像一只巨大的黑色水鸟被折断了翅膀,但他游得很快,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每一次划水都把他和她之间的距离缩短一截,直到他的脚终于触到了湖底的沙石,直到他抱着她,一步一步地,从黑湖的浅水中走出来。
水从他的黑袍上哗哗地往下淌,每一步都在他身后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他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两侧,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纸,但他的那双黑眼睛,那双在所有人面前都永远是冷漠而疏离的黑眼睛,此刻正燃烧着一种极其炽烈的、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把他的眼眶烧穿的光芒。
他怀里抱着埃琳娜。她的身体湿透了,浅蓝色的校袍裹在她身上,像一层被水浸透的裹尸布。她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肩膀上,长发像湿透的海藻一样缠绕着她的脸和脖子。
她的嘴唇是青紫色的,脸上那枚被西奥多打出的掌印红肿着,嘴角还有一丝血迹,在水中被稀释成了淡红色,但现在又因为暴露在空气中而重新渗了出来。她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那种安静,比任何挣扎都更让人恐惧。
“让开!”
斯内普的声音在岸边炸开,那不是他平时那种平稳而冷淡的语调,而是一种完全没有经过任何克制和修饰的、从胸腔最深处炸出来的咆哮,那声音在傍晚寂静的湖边回荡开来,震得几个站在前面的学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他把她放在湖边的草地上,动作极轻,像是在放置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他跪在她身边,一只手托着她的下颚,另一只手捏住她的鼻子,俯下身,用嘴唇封住她的嘴唇,开始做人工呼吸。
他的动作极其标准,每一次吹气都精准地控制在两秒,每一次按压都精准地落在她胸骨下三分之一的位置,力道刚好,频率刚好,像是在做一台已经被他演练过无数次的手术。
但他不是在做手术。他是在救一个十二岁的女孩。
那个女孩,是他的未婚妻。
他吹完一口气,直起身,双手交叠按在她胸口,开始做胸外按压。他的手臂笔直,每一次按压都用上了他全部的力量,每一次按压都把她胸腔里的水挤出来一点,每一次按压都伴随着一声被他自己咬碎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声音,像是在念一道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古老的咒语,一道他愿意用一切代价去换她睁眼的咒语。
然后他再次俯下身,用嘴唇封住她的嘴唇,又吹了一口气。然后直起身,继续按压。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每一次吹气都像是在把自己肺里的空气全部掏出来塞进她嘴里,每一次按压都像是在用尽全力把她从那片黑暗的深渊里往上拽。
他的头发垂下来,贴在他苍白的脸上,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她脸上,和他的眼泪混在一起,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流泪的,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流过泪了,但他没有擦,因为他没有时间,没有手,没有任何多余的精力去在意那些泪水。他只有一个念头,让她呼吸。
让她睁开眼睛。让她活过来。
岸上的人都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麦格教授站在几步之外,用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双一向严厉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泪光。
弗立维教授站在她身边,握着他的魔杖,手指在颤抖,那张圆脸上写满了痛苦和无力。小天狼星从水里爬上来,湿透的灰色斗篷拖在地上,他站在斯内普身后,灰色的眼睛盯着躺在地上的埃琳娜,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但他没有出声,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声音都是在打扰斯内普救人。
维斯塔跪在不远处,塞巴斯蒂安跪在她身边,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红肿着,嘴唇在发抖,但她不敢出声,她怕自己一出声就会打断斯内普的节奏,她怕自己一出声就会让那个跪在地上、用嘴唇给埃琳娜渡气的男人失去最后一丝救人的希望。
她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一个口子,血和泪水混在一起,咸咸的,腥腥的,但她完全没有感觉到。
塞巴斯蒂安握着维斯塔的手,手指的力道大到几乎要把她的手骨捏碎。
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有让它们掉下来。他不敢哭。他不敢让他妹妹看到他哭。他怕自己一哭,就代表他承认了那个他最不敢承认的可能性。
然后,他们听到了哭声。
不是维斯塔的哭声,不是塞巴斯蒂安的哭声,是斯内普的哭声。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悲嚎,而是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从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带着沙哑和破碎的呜咽。
那声音从他的嘴唇间漏出来,和人工呼吸的气流混在一起,被晚风和湖水的声音盖去了大半,但站在他身后的每个人都听到了。那是一个男人在用尽所有力气去救一个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的人时,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从胸腔最深处泄露出来的、几近崩溃的哀鸣。
“你在干什么!快弹水!快弹水!”
斯内普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用一种沙哑到近乎破碎的声音低吼着,那声音不像是命令,不像是咆哮,而是一种近乎于哀求的、带着哭腔的、被压抑了太多年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崩塌的绝望,“你不是温特斯顿战神吗!你不是在校长室里骂布莱克骂到他举手投降吗!你现在躺在这里干什么!你给我呼吸!埃琳娜·温特斯顿!你给我呼吸!”
他做完最后一次按压,再次俯下身,用嘴唇封住她的嘴唇,吹了一口气,然后又吹了一口气,然后他直起身,双手交叠,再次按下去,一次,两次,三次,他的手臂在发抖,他的肩膀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从头到脚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不敢停下来,他怕自己一停下来,她就真的走了。
然后,埃琳娜的身体忽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她的胸腔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很久终于被冲开的声音,然后她的嘴巴猛地张开,吐出了一大口浑浊的湖水,水从她的嘴角涌出来,带着泥沙和藻类的碎屑,顺着她的脸颊流到草地上。
紧接着又吐了一口,又吐了一口,她的身体在草地上剧烈地抽搐着,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一口水被从肺里挤出来,溅在斯内普的膝盖上。
然后,她终于吸进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急又浅,像是她第一次学会呼吸,像是她的肺已经忘记了怎么工作,需要重新学习每一个步骤。
那口气在她喉咙里打了一个转,然后她开始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伴随着更多的水从她嘴里涌出来,每一次咳嗽都让她的身体弯曲成虾米的形状,但她没有停,她的肺在疯狂地工作,贪婪地吸进每一口空气,像是要把刚才在水下失去的所有氧气都补回来。
岸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看着她。
看着她咳嗽,看着她呕吐,看着她挣扎着从死神手里爬回来。看着她那双翡翠绿的眼睛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然后又闭上,然后又睁开,像是在努力适应这个世界的亮度,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然后,她听到了哭声。
是维斯塔的声音。
那个从来不在人前哭的、永远冷静克制的拉文克劳三年级女生,此刻正跪在泥水里,双手捂着脸,发出一种极其压抑的、却怎么都压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她的肩膀在剧烈地抖动,她咬着自己嘴唇上的伤口,血从她的嘴角滴下来,但她完全顾不上,她只是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像是要把这一年来所有被她克制过的眼泪、所有被她压抑过的情绪、所有在她祖父祖母和父亲面前不能流出来的泪水,全部在这一刻倒出来。
然后是塞巴斯蒂安的声音。他没有哭出声,但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顺着他的脸颊滑下来,滴在他和维斯塔交握的手上。他用力握着维斯塔的手,指节泛白,他不敢松开,他怕自己一松开,维斯塔就会碎掉,他自己也会碎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他只挤出了一个沙哑的、带着哭腔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她活了。她活了。”
埃琳娜听到了他们的声音,但她没有力气去回应。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模糊,像是被一层厚厚的雾笼罩着,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所有的光都变得很暗很暗。
她感觉到斯内普的手指在她脸上轻轻抚过,那只手还在发抖,他把她脸上湿透的头发拨开,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臂重新环住她的后背,把她从地上抱起来,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她感觉到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感觉到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她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是乱的,是碎的,像是他刚才在救她的时候用尽了全部力气,现在连呼吸都控制不住了。
她听到他的声音,那声音沙哑而破碎,贴在她耳边,低得像是从地窖深处传来的回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烙铁烙在她心口上一样滚烫:“你醒了。你醒了。你醒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的喉咙被湖水泡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用尽全力,碰了碰他的胸口。那个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感觉到了。
然后她再也撑不住了,在这个她熟悉的怀抱里,在她听到维斯塔和塞巴斯蒂安的哭声之后,她终于可以放心地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片没有水的、干燥而温暖的黑暗中。
埃琳娜的彻底昏迷让刚松一口气的人群再次陷入混乱。庞弗雷夫人从城堡方向小跑过来,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手里的急救箱在跑动中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
她跪在埃琳娜身边,用魔杖连续施了几个诊断咒,银色的光芒在埃琳娜身上来回扫过,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凝重。
“肺部有积水,但已经排出了大部分,这是好事。但她的体温过低,血压偏低,脑部供氧不足的时间超过了安全阈值,颅骨后侧有撞击伤,面部软组织挫伤,左耳道有轻微出血的迹象,可能是落水时撞到了什么硬物,也可能是那记耳光。”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硬,那双一向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不悦,“我需要立刻把她送到校医院,但现在的校医院无法处理这种程度的伤病,放假期间所有护士都回家了,只有我一个人值班,而我的病房里现在还有三个因为期末恶作剧把自己炸伤的学生。我需要把她转到圣芒戈。立刻。”
斯内普没有等她说第二遍。
他抱着埃琳娜站起来,膝盖因为在湖边跪了太久而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但他完全不理,只是低头看着怀里再次阖上眼睑的女孩,用一种极其平稳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刚刚崩溃过的人能发出的语气说:“我送她去。飞路网,校长室的壁炉直接连接圣芒戈急诊部。”
“我去准备,”麦格教授已经转身朝城堡方向快步走去,她的步伐比平时更加急促,方框眼镜在夕阳下反射着橘红色的光,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被她惯常的严厉所掩盖的担忧,“我会通知圣芒戈做好接诊准备。你需要干衣服,斯内普,你不能穿着湿透的衣服在医院里等。”
斯内普没有回答,只是抱着埃琳娜跟在她身后,步伐又快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但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那种因为寒冷而起的发抖,而是一种从他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无法用意志力控制的颤抖。
他把她抱在怀里,感觉到她的体温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感觉到她湿透的校袍正在把他的衬衫也浸得更湿,感觉到她靠在他胸口的那张小脸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她在呼吸。她的胸腔在轻微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湿漉漉的水声,那是她肺里残留的湖水还在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但至少她在呼吸,至少她还活着,至少他没有失去她。
小天狼星跟在最后面,他浑身湿透,灰色的斗篷拖在地上,每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愤怒、愧疚、自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在看到斯内普抱着埃琳娜从水里走出来时他心底翻涌上来的刺痛。
他刚才在水下全速游向那个方向,但斯内普比他更快,他赶到的时候看到斯内普正抱着埃琳娜向上游,他只能跟在后面,看着那个黑袍男人用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给她渡气,看着她被他托着一点点接近水面,而他站在水下几英尺的位置,完全帮不上任何忙。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校长室里用那种轻佻的语气问她“你的屁股好了吗”,想起她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你是个什么品种的什么人”,想起她骂完人之后发现他是她的教授时把脸埋进手心里哀嚎“我完了”的样子,想起她在听到他说“我道歉”时那双翡翠绿眼睛里闪过的极其微弱的、被感动了一瞬却立刻被更多愤怒盖过去的光芒。
他想起她在骂他第二轮的时候,让他愤怒到那种程度的,不是他说了她自己的屁股,而是他说了“鼻涕精”这个词。那个名字,他脱口而出时用的那个名字,让她在那一瞬间像是被点燃的炸药,整个人炸开了,炸得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次争吵都要激烈。她不在乎自己被人冒犯,但她在乎斯内普被人冒犯。她在乎的程度,比在乎自己要多得多。
而现在,这个在他面前像一头小狮子一样张牙舞爪的女孩,正躺在斯内普怀里,嘴唇青紫,脸上带着被掌掴的痕迹,左耳道渗出淡淡的血迹,像个被人折断翅膀的布娃娃。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这个教授,他没能看好那两个学生,他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家族冲突,他以为那些学生再怎么闹也不会越界。他错了。
他错得太离谱了。
校长室的壁炉在麦格教授提前赶到后已经燃起了绿色的火焰。
斯内普抱着埃琳娜走进校长室,他站在壁炉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孩,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湿透的头发贴着她的脸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看起来像是刚哭过。
他把她往怀里又紧了紧,然后抓起飞路粉,喊了一声“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绿色的火焰吞没了他们两个人。
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的大厅在傍晚时分依然灯火通明。
问询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绿色长袍的值班女巫,她正低头整理一份病历,忽然听到壁炉里传来一声巨响,抬起头,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袍男人抱着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的小女孩从壁炉里走出来,他的脸色苍白得像死人,步伐急促而紧绷,黑袍下摆在地板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水痕。
他身后跟着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的灰袍男人,还跟着一个穿着斯莱特林校袍的男孩和一个穿着拉文克劳校袍的女孩,两个孩子的眼睛都哭红了,女孩的嘴唇上还有一道被咬破的伤口。
“急救。”
斯内普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被刻在冰面上,“溺水,缺氧,颅骨后侧撞击伤,耳道出血,体温过低。需要立刻抢救。”
值班女巫在看到他的脸时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反应过来,按下了桌上的急救铃。刺耳的铃声在走廊里回荡开来,不到十秒钟,几个穿着绿色治疗师袍的男女巫师从走廊尽头快步跑来,推着一张担架车。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治疗师,他走到斯内普面前,用魔杖迅速在埃琳娜身上扫了一遍,然后脸色一沉,转身朝推车的治疗师们喊道:“直接送急救室,准备加温毯和氧气面罩,联系颅脑损伤科的值班治疗师,还有耳科,让他们立刻下来。”
斯内普轻轻地把埃琳娜放在担架车上,动作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像是在放置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他把她垂在担架边缘的手轻轻放回她的身侧,手指在碰到她手背时顿了一下,感觉到她皮肤的冰凉,那种冰凉透过他的指尖刺入他的骨髓,比刚才在黑湖的水下还要冷。
担架车被推走了,轮子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滚动声,几个治疗师围在担架车旁边,有人在给她盖上加热毯,有人在给她戴上氧气面罩,有人在用魔杖持续施放监测咒,走廊里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她苍白的面孔,把她那张还带着掌印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斯内普站在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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