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制内的风向,从来比风吹得更快。
尤其是人事背景、高层态度这种消息,根本瞒不住。昨晚接风宴上发生的所有细节,一字一句、一举一动,短短一夜时间,就传遍了整个安阳县官场圈子。雷振邦那句压新人、摆老资格的“希望你们做好本职工作”,更是被无数人私下反复咀嚼、传话调侃。谁都知道,这句话踩线踩得离谱,完全是越权僭越,放在规矩里就是实打实的问题。
上午十点刚过,镇党委副书记霍长河办公室的座机突然响了起来。他随手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好,听筒那头劈头盖脸的训斥就砸了过来,语气又急又重,半点情面不留。
“长河,昨晚望川镇酒席的事,我全程听说了!”
霍长河心里猛地一紧,瞬间站直身子。来电的是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周正青,是他在县里为数不多的引路人和靠山。自己能稳稳坐到镇党委副书记这个位置,当年全靠对方提携帮扶。平日里周正青说话向来稳重客气,从来没有这么严厉过。
霍长河连忙放低姿态:“周主任,您说,我听着。”
“你这段时间是糊涂了?脑子进水了?”周正青压着怒火,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味道,“贺晓斌是什么人?吕市长贴身四年的专职秘书!姜映月是什么来头?市常委副市长的侄媳妇!这两个人是雷振邦能随便拿捏、随便得罪的?你全程坐在雷振邦那一桌,跟着陪酒、附和场面,外人眼里你就是他一派的人!你跟他凑在一起得罪新班子,你图什么?”
霍长河手心瞬间冒满冷汗,急着辩解:“周主任,我真没有站队!昨晚酒席气氛僵住,我是专门出来打圆场缓和局面的,我从头到尾没说过半句出格的话!”
“没人看你说什么,所有人只看你坐哪儿!”周正青冷声打断,“我提醒你一句,雷振邦在望川横行霸道这么多年,积怨太深、问题不少,迟早要翻船。你还有几年就退二线安稳养老了,犯不着替他趟这种杀头的浑水,赶紧跟他划清界限!”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霍长河握着话筒僵在原地,后背已经彻底湿透。
他在望川镇混迹多年,一向信奉中庸之道,不站队、不冒头、不得罪人,只求安稳熬到退休。前几年雷振邦势力越来越大,一手把持全镇大权,他迫于局势只能被动配合,不敢公然对抗。原本以为自己一直保持中立,谁都不得罪,就能安稳无事。直到今天他才彻底醒悟,官场里根本没有真正的中立。昨晚那场酒席,他坐在雷振邦阵营里沉默观望,在新班子眼里,就是默认同流合污。再犹豫观望,接下来被清算、被牵连的,就是他自己。不行,必须立刻主动表态,彻底划清界限,抱紧新班子的大腿。
相比于霍长河,纪委书记何立青接到的电话更早,也更吓人。早上八点半,他刚踏进办公室,屁股还没挨到椅子,桌上电话就急促响了起来。来电显示,县纪委书记刘守正。何立青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头皮发麻。全县管纪律、管帽子、管处分的一把手亲自打电话,绝对没好事。
他颤着手接起,小心翼翼问好。刘守正的声音不高,平平淡淡,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是纪委最标准的敲打语气。
“何立青,昨晚望川镇接风宴,场面挺热闹是吧?”
何立青瞬间浑身僵硬,连忙解释:“刘书记,就是正常的迎新便饭,大家简单聚一聚,没有任何出格的事。”
“正常?”刘守正淡淡反问,“人大主席当众压党委政府班子,说让新来的领导做好本职工作,凌驾组织之上,这叫正常?你是镇纪委书记,管全镇纪律作风的,现场看着违规越权,不制止、不提醒、不纠偏,你职责去哪了?这话要是传到市里,被巡视组抓到风声,你觉得最先被拎出来问责背锅的是谁?”
一连串问话砸下来,何立青后背瞬间凉透,浑身发凉,腿肚子都开始发软。这几年他能坐稳纪委书记的位置,全靠依附雷振邦。雷振邦在望川镇一手遮天,所有举报他的□□件,全被他悄悄压下、私自截留;谁敢不听雷振邦的安排,他就拿着纪委的名头上门敲打吓唬。说白了,他这个纪委书记,根本不是镇里的纪律防线,纯粹就是雷振邦私人的保护伞、看门狗。现在靠山闯了天大的祸,上面直接追责,他首当其冲。
“我知道错了刘书记,我立刻整改,立刻端正立场!”他慌忙认错。电话干脆利落挂断,何立青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满心都是恐慌。
组织委员程守义的电话来得最晚,却是最杀人诛心的一通。临近中午,县委组织部一位科长亲自来电,话少得可怕,分量却重得压死人。
“程守义,李部长让我转告你,近期工作表现不错,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短短一句话,没有训斥,没有警告。可程守义听完,整张脸瞬间铁青,心里彻底慌了。组织部部长专门点名“掂量掂量”,哪里是夸奖,分明是敲打警示。意思再直白不过:你的站位有问题,你的立场不对劲,再跟着雷振邦胡闹,你的位子就保不住了。一瞬间,程守义心里所有的侥幸彻底破灭。
整个望川镇旧班子,人心彻底崩了。
下午一上班,镇政府办公楼走廊的人流量直接翻倍,各个办公室门不停开合,所有人都在悄悄换风向、找机会表态。
霍长河是第一个主动上门的。他特意提前准备,手里提着两条普通中华烟,不求贵重,只求态度诚恳。敲开贺晓斌办公室门,他进门就摊开厚厚一摞手写工作笔记,整整七八页纸,把自己分管的党建、□□、□□、乡村治理所有工作,条理清晰、面面俱到地逐一汇报。字迹工整,内容详实,一看就是通宵熬夜整理出来的。
贺晓斌翻看着笔记,眼底微微挑眉。他原本以为霍长河只是混日子的老油条,没想到实打实有能力、有思路,只是常年被旧势力压制,不敢干事。
“霍书记,坐,慢慢说。”贺晓斌语气平和。
霍长河侧身坐下,姿态放得极低,主动坦白交底:“贺书记,昨晚酒席的事,我必须跟您解释清楚。我跟雷振邦只是正常同事关系,从来没有抱团站队,之前很多配合都是迫于镇里旧格局,身不由己。我的立场,永远跟着党委、跟着组织。”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端正谦卑。贺晓斌没有立刻接话,端着搪瓷杯慢悠悠喝水,安静地翻着笔记。三十秒的沉默,漫长得让人窒息。霍长河额头上层层冒汗,心里七上八下,生怕新书记不接纳自己的投诚。
终于,贺晓斌抬眼,淡淡开口:“工作做得很扎实,条理清晰。以后好好跟着镇委镇政府干,踏实做事,组织不会亏待老实干事的人。”一句话,直接定调。霍长河悬着的心瞬间落地,连连点头保证,退出办公室的时候,腰弯得极低,姿态十足恭敬。
紧接着上门的是何立青。他看到贺晓斌那边有人,不敢凑上前,转头直接去找姜映月。他心里盘算得很清楚,新班子三人一体、步调一致,找镇长汇报,一样能表忠心、站队示好。谁料姜映月压根不给他贴上来的机会。看见他进门,姜映月头都没抬,只用下巴点了点椅子,语气带着淡淡的疏离:“何书记,稀客啊。”
一句稀客,直接点破他从前跟风站队、从不靠拢新班子的事实。何立青满脸堆笑,连忙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纪检工作总结,双手递上:“姜镇长,我过来跟您汇报上半年纪检工作,您帮忙过目指导一下。”
姜映月抬手挡住,压根不接材料,笑意凉凉:“何书记,纪委是同级监督部门,直接对党委和上级纪委负责。纪检工作不用向我汇报,你自己做好本职纪律工作就行。”
姜映月心里透亮。何立青常年依附雷振邦,帮他压举报、控舆论、打压异己,手上绝对不干净。这种满身旧账的人,主动贴上来站队,谁收谁倒霉,万一牵扯出事,只会拖累新班子。她绝不沾手。何立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进退两难,嘴里支支吾吾,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行了,你先回去吧,有事再说。”姜映月淡淡收尾。何立青只能尴尬起身,临走前下意识回头,刚好对上姜映月那双看似温和、实则洞悉一切的眼睛。那一眼看得他心底发毛,心慌意乱,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两条腿都是软的。
最后来的程守义,最快最快,五分钟不到就结束了全程。进门直接表态、全程服从、绝无二话,说完立刻走人,不拖泥带水,只求尽快把自己的立场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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