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刚过,望川镇彻底黑透了。乡下小镇没有夜景,街上早早没了人影,家家户户关门闭户,整个镇区静得吓人。
雷振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手里两颗文玩核桃被他搓得咯吱直响,心里堵得一口气迟迟散不开。
昨晚那顿接风宴,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窝火。三个新来的年轻干部,两个小伙子,再加一个姜映月,看着都年纪轻轻、初来乍到,他原本以为随便拿捏。结果一整场酒席下来,自己被三人轮番顶得哑口无言,全程被按在桌子上摩擦,一点面子都没捞着。
越想越憋屈,越想越心慌。
他再也躺不住,翻身坐起,摸起床头的座机,熟练拨通了县政府办杨副主任的电话。这是他在县里维系了十几年的老关系,平日里大小消息、人事变动、风向走势,杨副主任都会悄悄给他透个底。逢年过节他礼数从没落下,就是为了关键时刻能有人帮他通通气。
电话响了五六声,对方才接起,语气带着点慵懒:“哪位?”
“老杨,是我,雷振邦。”雷振邦刻意压低嗓音,贴紧听筒,语气谨慎,“跟你打听个事,你千万替我保密。咱们镇新来的贺晓斌、姜映月、叶舟三个班子,到底是什么底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语气透着一丝无奈:“老雷啊,你现在才来问,晚了。”
雷振邦心瞬间咯噔一下,后背直接一紧:“怎么说?他们来头很大?”
“你等一下。”
听筒里传来关门、挪凳子的细碎动静,杨副主任明显是特意避开旁人,谨慎到了极点。足足两分钟后,声音再次响起,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话筒说话:“我只跟你说一遍,听完自己心里有数,烂在肚子里。贺晓斌,吕正邦市长的专职秘书,跟了整整四年。这次下放不是发配,是吕市长亲自点名安排下来的,是下来镀金铺路、正经重点培养的人,你细品这里面的分量。”
雷振邦手里转动的核桃瞬间停住,整个人屏住呼吸,心里咯噔下沉。
“再说姜映月,振舟市常委副市长吴国友的侄媳妇。县委高层一直有人暗中关照扶持,后台硬得很,根本不是普通基层干部能比的。”
这一下,雷振邦的手直接微微发抖,一层冷汗顺着后背冒了出来。
“最后那个叶舟,你不可能没听过。安溪镇爆火的酒厂、外贸家具厂,全是他一手盘活做起来的,实打实靠硬政绩往上走的实干型干部。”
杨副主任顿了顿,最后带着劝诫的语气补了一句:“老雷,你好好想想,县委组织部长亲自带队送三人上任,这待遇是普通人能有的?我劝你一句,安分一点,别再瞎折腾,真闹大了,你扛不住。”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雷振邦举着话筒,整个人僵在床上,半天动弹不得,像被人钉死了一样。市长贴身秘书、市级领导亲戚、实干政绩新星。这三个人凑在望川这种穷乡僻壤的小镇,哪里是下来任职干活的?根本就是高配空降、定点整顿的阵容。简直是大炮打蚊子,杀鸡用牛刀。
他脑子里疯狂回放昨晚接风宴的一幕幕。自己轻飘飘一句“希望三位做好本职工作”,想压一压新人的气焰。姜映月不软不硬,说要把原话带到县里。贺晓斌更是直言,去市里汇报工作会专门提一提望川的班子情况。之前他只当是年轻人嘴硬、虚张声势,拿大话撑场面。现在他才彻底明白,人家根本不是吹牛。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能捅到县里、市里,真的能拿捏他的前程。
雷振邦狠狠把核桃摔在床头柜上,整个人坐直身子,后背的汗把贴身背心浸得透湿,浑身又冷又麻。他在望川镇盘踞十几年,早就当惯了土皇帝。历届外来干部上任,第一件事必然上门拜他的码头,顺着他的规矩来,就连前两任镇党委书记,遇事都要让他三分、看他脸色。他早就养成了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性子,以为谁来都是软柿子。可这次,他是真的踢到铁板,捅到大马蜂窝了。但凡他提前打听一句底细,昨晚那顿饭,他绝对收敛姿态,主动敬酒示好,根本不敢半分挑衅摆谱。
现在后悔,彻底晚了,悔得他肠子都青了。
一夜辗转,彻夜难眠。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天刚蒙蒙亮。望川镇的早晨常年灰蒙蒙的,雾气混着尘土,空气里都是贫瘠乡镇的味道,和早年的安溪镇一模一样,荒凉又落后。叶舟从招待所硬板床上起身,简单洗漱完,往镇政府办公楼走。
大院里已经陆续有人上班走动,明显能感觉到,今天的氛围和前两天完全不一样。走到办公楼走廊,一眼就看见贺晓斌的办公室门口,已经排起了一小队人。财政所所长许大国拎着袋装新茶,老老实实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民政办、村建所、农技站一众中层负责人,还有几个常年混迹镇里的村支书,清一色早早赶来站队示好。
许大国看见叶舟,立马满脸堆笑打招呼,身后所有人也纷纷开口问好,一口一个叶镇长,态度恭敬又热情。叶舟轻轻点头应声,心里看得透亮。体制里的中层干部,个个都是顺风耳、墙头草。昨晚酒席对峙的风声一传开,加上隐隐有人透出三人不一般的背景,所有人第一时间调转风向,争先恐后靠拢新班子,这就是最真实的生存本能。
他没有多停留,缓步往前走。路过贺晓斌办公室时,往里瞥了一眼。文化站站长正弯腰细致倒水,贺晓斌坐在办公桌前,神态松弛、从容淡定,笑着接下水杯,一举一动已经完全是一镇党委书记的沉稳派头。叶舟心里暗自感慨。贺晓斌确实厉害,适应能力远超常人。前天刚来还被冷场架空,气得拍桌发火,短短一天,就彻底稳住心态、找准角色。常年跟着市级领导历练出来的人,切换气场、拿捏场面的天赋,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
走廊尽头,姜映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没锁。门口静静站着一个人,正是副镇长田振邦。他已经在门口等了不少时间,姿态端正,神色拘谨,明显是鼓足了勇气才来的。稍作停顿,田振邦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请进。”屋内传来姜映月平静的声音。
姜映月正拿着抹布擦拭窗台灰尘,屋里暖瓶早已灌满热水,桌面上摆好了两个干净搪瓷杯,收拾得清爽利落。看到进门的是田振邦,她没有半点意外,放下抹布,顺势起身倒了一杯热茶:“田镇长,坐。”
田振邦没有立刻落座,双手恭敬接过茶杯,轻轻放在桌边,沉默几秒,神色诚恳,主动开口认错:“姜镇长,我今天一早过来,是专门跟您道歉的。”
姜映月端起自己的水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从容:“道歉?好好的,道什么歉。”
“昨天下午班子成员本该挨个来新班子办公室报到、汇报工作,我没来。”田振邦低着头,语气带着愧疚和无奈,“不是我不懂规矩,是不敢来。昨天中午雷成城私下挨个打招呼,放了狠话,谁要是敢主动来你们办公室汇报工作,往后就给谁穿小鞋、卡死谁的工作。整个班子、各个站所,没人敢不听。我没来,是我胆小、是我怂了,我今天专门过来认这个错。”
姜映月抬眼看他,不紧不慢问道:“你也是班子副职、镇副镇长,级别摆在这儿,还会怕一个党政办主任?”
“我不怕雷成城,我怕的是他背后的雷振邦。”田振邦长长叹了一口气,积压许久的憋屈终于忍不住全部吐露出来,“雷振邦在望川经营十几年,根基太深、盘根错节。整个镇班子,除了武装部长贾正平独善其身、不掺和派系争斗,剩下的纪委、组织、党政办,全是他一手提拔的自己人。以前老书记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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