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安荀摇了摇头。
沈恬知道,裴安荀是担心她们,担心他走了,这个村子没有什么人能保护他们。
之前过来帮忙的孩子已经回去了大半,现在村子里没有几个修士,有留下的,修为也不是特别高,万一出了什么大事,护不住她们。
“没事的,我们就在这片安全的区域,哪里都不去。”她看着她认真道:“而且如果真的有一些意外情况,还有兰英姐可以帮忙呢~没什么事情的。”
沈恬思考了一下,又道:“再说,真的遇到危险了,我两条腿跑得可快了,你放心吧。”
她笑了笑。
裴安荀看着她,笑不出来。
暖风拂过木叶,沙沙作响。地面叶片斑驳的倒影随着风起缓缓摆动。
沈恬自顾自地笑着,顿觉尴尬,她敛了笑意,专注地瞧着裴安荀的眸子。
“其实,看着你这心事重重的模样,我也挺担心的,与其这样留你在这里,不如放你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日光下二人漆黑的影子,“你去看看,能帮上忙就帮,帮不上忙就回来。”
“反正,活着回来就行。”
沈恬仰头,面上又带上了笑意,只是说最后一句话之时,嗓音却干涩得厉害。
她佯装无事地继续拿起饲料盆喂着鸡,装作不在意的模样。
这样,裴安荀走得时候,是不是可以宽心一些?
那两只母鸡一边从嗓子中发出轻微的咕咕声,一边用喙啄着地上的谷子。
身后的人很安静,安静到有些诡异,可沈恬没有回头去看,她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了。
仙门溃败成这样,裴安荀过去,她又怎么能够放心……
她心情复杂,一点点地撒着谷子,抿紧了唇。
突然,沈恬只觉腰中一紧,后背贴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沈恬愣住,手中的谷子瞬间从指缝中漏至了脚边,两只母鸡立刻围在她脚边一下下啄着。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颈边,温热的呼吸落在沈恬的耳后,又痒又麻。
腰间的手臂渐渐收紧,她的背部几乎是紧紧贴着身后之人。
沈恬的脸骤然红了,她连忙伸手去拍他的手,嗔道:“光天白日的,还是在院子里……大家随时会看到的……”
可裴安荀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手上的动作。
算了,反正迟早都要知道的,被人看到就看到了。
沈恬羞着脸自己安慰着自己。
两只母鸡已经啄完了沈恬漏在地上的谷子,已经朝着别的地方走去。
沈恬伸出空着的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
“你去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风又起,这次更大了些,卷起尘埃,也摇动了地面的光影,树影斑驳浮动,晃了眼睛。
身后之人还是未动,就这么抱着她,好像要到地老天荒似的。
“快去吧。”
她柔声催促。
过了许久,腰间的手终于极为缓慢地松开了。
沈恬没有回头。
她听见身后传来衣袂翻飞的声音。
之后,便安静了。
沈恬猛地转过身去,却连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见到。
想至清平上的裂纹,那块蒙灰的玉牌,沈恬的心不由得揪紧了几分。
她看向玉鸾山的方向,但距离太远了,什么也看不到。
沈恬无奈轻笑,抬起手腕,点了点发带上的剑魂。
又要看着你了。
剑魂闪烁了一下,温柔地回应着她。
沈恬没有将裴安荀走得真正理由说出,只说他去看看情况,在此等人心惶惶的情况下,将真相说出,除了平添众人担心,什么忙都帮不上。
第二日,村里的年纪最小的孩子开始哭。
是那种新鲜感过去了,却发觉自己还没有回到熟悉地方的慌乱感。
一个孩子哭了,其它差不多年纪的孩子便跟着开始哭。
悲伤的情绪愈发蔓延。
不能这样。
张琳家的小丫头很乖,她听着别人哭其实也很想哭,但是她每次都会忍住。
沈恬看着这小丫头,便拉了张凳子坐在院门口,抱着她,给她讲故事。
她说女娲补天、说精卫填海、说愚公移山,说着一个个前世耳熟能详的故事。
院子门口不知何时,聚集了很多孩子,他们就这样或者站着、或是蹲着、或是坐在地上,静静听着沈恬的诉说。
他们会问很多很多奇怪的问题,奇怪到沈恬根本答不上来。
却没有孩子哭了。
在庆封村的日子没有那么有趣。
沈恬的故事便成了村里孩子们每日饭后最爱做的消遣。
她偶尔也会说起村子和附近的趣事。
这里有三个村子的孩子,沈恬就说起张大夫的医馆,说起玉鸾山上很大的秃鹫巢穴,说起山下的那条可以抓泥鳅小溪,说起老李头家香飘十里的桂花树。
柳冉和王兰英也经常会来听。
老李头靠在门外,偷偷听着,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湿了眼眶。
故事说完了,孩子们还有些意犹未尽,一个小丫头拉着沈恬问:“那和你在一起的哥哥,他是怎么来到我们这里的呢?”
沈恬抚了抚她垂在肩上的发丝,温柔笑道:“那是另一个很长的故事了,如果有机会再说给你们听。”
孩子们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沈恬和他们道了别,回了屋子。
每晚,她都要盯着发带看很久,确保剑魂亮着才能入睡。
可第四日的夜里,却还是出事了。
一声惊叫划破夜空,将整个庆封村熟睡的人都唤醒了。
那声叫喊太过尖锐,小孩子和老人被锁在屋内,其他人纷纷穿衣跑了出去查看情况。
沈恬和柳冉出门的时候,王兰英已经提剑一个翻身出了院门。
待她们赶到现场时,几名还在村子的修士和王兰英已经将三头妖兽打败。
几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神色不安。
“兰英姐,怎么了?”
王兰英面色不善,冷声道:“这种妖兽通常不会跑至人类的村子,之所以会这么做,应该是感受到了地脉的异动。”
也就是说,无峰村的地脉还是出事了。
柳冉的手死死互握着,看向夜空中无峰村的方向。
“没事的,之后几个晚上,我们几个修士轮流值夜,待裴前辈回来再说。”王兰英看着二人安慰着。
沈恬紧了紧指节。
几日过去了,裴安荀还没有回来,地脉又出现了异动……
她抬手,腕间紫芒依旧莹莹,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玉鸾山那处尚不知晓情况,至少自己这里,不能再徒添他的担忧。
光是有人值守肯定不够。
沈恬找到老李头,“村长,明日将村里能干活的都召集起来,我们要尽快弄出篱笆和一些陷阱用来预防野兽。”
老李头点头道好。
沈恬一晚没睡,就着烛火,她翻看着裴安荀留下的地图和笔记,斟酌着篱笆的样式,陷阱的类型和位置,这些具体还得实操,明日需与王叔讨论一下。
还要合理安排好村民外出的动线,避免孩童误入其中。
眼睛有些干,沈恬伸手揉了揉眼睛,而后目光落在了那抹紫色之上。
你那边,怎么样了……
**
巨大的红光如一枚鲜红的眼球般笼罩在无峰村的上空。
红光正中央的位置有一枚黑洞,黑洞释放出一道黑线直通地底,黑线蠕动着,不断汲取着地底的地脉灵气。
随着黑线的不断“吞咽”,大地开始龟裂,溪水变得浑浊,草木渐渐开始枯黄。
半空中,噬元派的新掌门负手而立,周身有浓重的黑气缠绕,与其说是被黑气缠绕,不如说,他更像是邪气本身幻化而成。
谁都没曾想到,噬元派的新掌门竟是如此年轻清俊的一位少年,看着年纪甚至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
他的身后跟着八名噬元派弟子,他们个个以黑鲨敷面,正掐诀维持着天上法术。
剩下的噬元派弟子已经被杀了个干净。
可唯独这位掌门,谁也近不了他的身,甚至撼动不了他身后护着的八人。
而噬元派对面的的仙门处,却只剩下了裴安荀一人。
仙门众倒了一地。
不是打不过,是根本近不了身,一近邪修附近,身上的修为就在源源不断的流失,特别是那位新掌门。
灵力施展得越多,被吸收的就越多。
幸而后面裴安荀来了,兴许是因为裴安荀那把本命剑太过特殊的缘故,但他身上的灵气和修为,邪修抽不走。
他一个人,不眠不休地与邪修战着,一剑又一剑,将那些试图靠近仙门的噬元派弟子逐一诛尽。
只剩下这九人了。
“裴安荀。”噬元派掌门冷冷一笑,声音中满是嘲讽,“即便我们抽不了你体内的东西,可你都耗费了这么多灵力了,你以为你凭什么能赢我?”
他一抬手,就是一道黑气,那黑气看似轻柔,缓缓飘至了子名山处,然后再触碰到山体的那一瞬,炸开了半个山体。
打不过。
裴安荀知道。
打不过。
他看向手中的清平,清平上细密的裂纹混着血水更为显眼,像织得密密麻麻的蛛网。
灵气已快消耗殆尽。
可还有九人。
只要打败了,被抽走的地脉灵气就能回归,这样,无峰村的大家就可以回来,这条地脉上的仙门也可以继续驻扎。
裴安荀紧紧握住清平,虎口处已经磨破了,剑柄上全是血。
“裴安荀,你为了这些曾经抛弃你的人,值得吗?”他看着裴安荀,仿佛看到了什么惺惺相惜之人。
他一步步走向裴安荀,凑到他的耳边,用着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我知道你的很多事情,包括你渡劫失败后被一个凡人女子救的事情。”
“一个凡人,能陪你多久?但是我可是邪修门派的掌门,邪术里有延年的法子,只要你愿意,她可以一直陪着你。只要你选择入我噬元派。”
正派的禁术都需要付出代价,更何谈邪修之术。
强行延寿,届时沈恬会付出什么代价,他不敢想象。
他执剑,目光冰冷而鄙夷地看着那位年轻的掌门,一字一句道:“我不会加入。”
那掌门明显被裴安荀的目光激怒了。
鄙夷?
裴安荀凭什么敢鄙夷他,明明他们是一类人,都是被天道抛弃的可怜人。
现在,他反倒过来鄙夷自己了?
好,他倒要叫裴安荀看看,曾经的自己是何等模样。
黑气从噬元派的掌门身上涌出,瞬间朝着裴安荀的心口钻去。灵力快用尽了,他挡不住邪气入侵。
那邪气钻入心口,沿着血脉进入了他的神识。
心突然开始剧烈地跳动着。
一些已经许久未曾想起的画面骤然浮现。
是父亲的“资质平平,不如简之分毫”,是母亲的“安荀,学学你兄长。”,是同门的窃窃私语,“裴安荀?现在再强又如何,和他兄长比起来还是差远了。”
是父亲的轻视,是母亲的叹息。
废物。
废物。
废物。
是一句又一句的废物。
裴安荀的瞳孔颤动着,清平“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他抬手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
可那些黑气在他的神识中乱窜着、寻找着,仿佛要将他这三百年所受的屈辱统统释放而出。
是心魔。
沉寂已久的心魔。
神识里传来黑气肆无忌惮的笑声。
“裴安荀,你以为那个凡人女子会对你好吗?她也不过是在利用你。”
然后出现的是沈恬的声音。
她满脸失望地看着裴安荀道:“裴安荀,抱歉,现在的你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说罢,她转身离开。
裴安荀头痛欲裂,脑海中沈恬看着他的失望,决绝转身的背影令他几近崩溃。
神识中的画面不断重复着,已经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
他不想让她失望,如果她想利用他,那他可以让她利用到底,只要她不离开。
沈恬突然转了身,“裴安荀,你不想让我走吗?只要你变强了,和你兄长一样强,我就不走了。”
裴安荀颤抖着手痛苦地抱住头。
沈恬,只要我变得更强就可以了吗……
神识中的邪修附和道:“对,没错,只要你变强。只要你加入噬元派,就可以变强。裴安荀,我们需要你的力量。”
真假画面在神识中交汇,一句句的蛊惑不断钻入脑海。
“裴安荀!”
突然,一道再为熟悉不过的声音钻入他的神识。
“你有没有事?”
“发带为什么光越来越弱了啊……”
“你在那里还好吗?如果打不过就跑,千万别逞强知道吗?”
那熟悉的、担心的话语一句句地进入他的神识,让他的意识瞬间清醒。
神识中的“沈恬”还在说着那些变强的话语。
不,她不可能是沈恬,沈恬不可能会说那种话。
现实里的沈恬,只会希望他活着。
你不是她。
神识中,“沈恬”的身形顿时四分五裂,惨叫着又化为了一团黑气。
神识中依旧剧痛,但已经多了可以思考的空间。
陈共之前就用此法篡改过沈恬的记忆误导搜魂。
邪气依旧萦绕在神识里,妄图侵占整个识海。
那些再为熟悉不过的记忆还是不断涌现着。
裴安荀颤抖着指尖,俯身捡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本命剑,紧紧握住。
然后,他慢慢站直了身子。
从神识中那些不堪的话语中站了起来。
你不如你兄长。
是,他是不如兄长,可不如兄长又如何,他就是他,没有必要同兄长比较。
你资质平平。
是,他是资质平平,可资质平平又如何,勤能补拙,只要他坚持,总有攀上高峰的那日。
那些不堪的话语,曾经伤害他极深的话语,被他一句句地认下。
他承认了。
因为他心爱的姑娘曾红着眼眶告诉过他,他就是他,不用成为任何人。
他要接纳的,就是自己而已。
神识中的黑气突然四散乱窜,不断闯入他识海中的记忆,妄图找到什么可攻击之处,可却什么都找不到了。
突然间,那团黑气发出了一声尖叫,硬生生被神识的主人逼出了脑海。
邪气没人附体之人,像是影子见了光,四处逃窜着。
手起,剑落。
那团黑烟瞬间化为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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