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11月13日，周五，晴。
渡口招待所，二栋最中间那一间办公室门外，左右各站着两名战士，另一边打开的窗户外，同样站着两名战士。
成宸和孙中华并排坐在散发着木香的原木办公桌前，他们的对面坐着位穿着白衬衣的男人。
“孙同志，这就是你们201指挥所拿来的整体规划方案？”男人骨节粗大的手指重重敲在桌上的纸上，不怒自威的脸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讥诮，“这上面的问题点，是打算全让我来解决吗？一群成天做学问的还真能指望我个大老粗来解决？”
孙中华脸颊滚落汗珠，依旧硬着头皮解释：“顾组长，这个只是半成品，具体解决方案正在研究讨论和制定中。”
“规划组什么时候到的201？”顾程岩问。
“10月中旬。”
“今天11月13号，一个月的时间，规划组就做了个这玩意？”顾程岩越说声音越大，见孙中华不敢直视自己，锐利的目光扫向成宸，“规划组他娘的是来201野游还是来勘查的？他方志是傻子吗？那群做学问的不干活光吃饭他不知道督促吗？”
这个时候，他完全忘记电话答应了领导，一定要有耐心。这要是搁他带兵打战那会儿，一个月够打好几回战了。
他这话，在场另外两人都不敢接。
孙中华眼观鼻鼻观心，放轻呼吸，生怕惹得对面领导的一个眼神。
成宸也没说话，只是也不知是不是今早坐船受了潮，他感觉到左腿隐隐发酸，动了动身子，他悄悄将重心挪到右腿上。
这动静引来顾程岩的注意，“孙同志不回答，那成同志你来回答！”
被领导点名的成宸肩膀绷了一下，随即松开，“顾组长，规划组前期的工作重心一直在201是否建在这里的问题点上。解决方案，正在积极准备中。”语速适中，声音合适，还算从容。
入伍几年，他对行伍出身的领导说话风格有所了解。就连儒将都比文职领导说话更直接、粗犷。
“19日前，能出方案吗？”顾程岩眉间隆起川字。
这次会议原定在十一月初，但他临时去了趟西南工程兵团视察工作，把会议往后延了半月余，这方案还是没做出来。
规划组动作太慢。
成宸看向一旁的孙中华，孙中华浑身一凛，很想说这事属规划组任务，你看我做什么？
好在，成宸很快移开视线，“顾组长，这事我需要跟规划组的老师们确认后才能回复。”就好像他刚刚只是下意识的动作罢了。
别看他昨晚在指挥棚里说得激昂，要迎难而上。但实际上，解决这个难光靠他一个人可不行，组织了下语言，成宸继续问：“顾组长，我有个问题想确认一下。”
“你说。”顾程岩调整了下坐姿。
“请问各部的同志们预计多久能抵达这里？”成宸把压在最底下那张201地形图抽出来，放在最上面。
“设计一座第一期便要年产钢150万吨的大型钢铁基地，是需要科研、设计、施工、设备制造单位、冶金工业部的同志们共同勘测和讨论。规划组包括我在内，只有66名成员，而成员大多是学术界的，光凭我们很难做出一份符合需求的方案。”
孙中华快急哭了。
他知道成宸当兵这几年肯定历练不少，但没想到他敢在领导面前如此大胆。
方指挥安排成宸过来，是考虑到他入伍的履历能让顾组长多少有些共同话题。可现在，事没做，他就直接说自己不行，简直、简直就……
顾程岩朝成宸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说。
“我们前期进度慢有如下几个原因。”
“第一，规划组成员只知道国家计划在西南建座钢铁基地，但并不确定一定会建在这里。”他指着地图上201的位置，“因而组内前期重点集中在建厂可能性上。这是我们信息未对等的问题。”
“第二，规划组成员对国家各部门现今具体调拨和资源配置能力不知，无法做出切实有效的方案。这便是我询问您各部的同志们预计多久抵达这里的原因。这个项目，不是某个部门、某些人能做成的，需要集大家的力量共同建造。”
“第三，规划组已经把前期勘查的问题整理成了清单，只要与各部门的同志沟通到位，方案就能快速定稿，望领导可以给我们个机会。”
顾程岩思考几瞬，沉声道：“如果我同意让各部配合你们，一周后在这里开会时，规划组能拿出方案来？”
成宸瞥了眼身旁目不斜视、就差入定的孙中华，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行，一周后，我希望你能带着完整、有效的方案来参会。”顾程岩食指敲着桌面，“到时候，你面对的是全国各地的专家、学者和领导干部。他们的嘴皮子都比我利落，到时候你可别被他们一人一句给问哭了。”
成宸原本严肃的表情听到最后一句时，差点没绷住。他才不会哭，他又不是孙中华。
“好了，你们先回去准备吧。”顾程岩摆手让两人出去。
孙中华起身收起摊在桌上的纸，同手同脚地跟成宸出了办公室，距离这边有段距离后，他大大吐出口气，“天啊，我要被你吓死了！你怎么敢跟领导这么说话。”
成宸瞥他一眼，“那我也学你一样，眼观鼻鼻观心，一句话也不说？”
“嘿！”孙中华想起刚才的情况，忍不住拍了成宸的肩膀一下，视线落在他后背那摊湿渍上，“原来你也被吓得后背冒汗了。”
“是啊，顾组长可是咱华国的开国将军啊。”成宸并不觉得自己面对顾组长时流汗有什么丢人的。
孙中华见到他后背的汗渍后，心情顺畅不少，原来不止他一个人被领导镇住了。
“咱们现在回去？”
成宸摸了摸肚子，朝最近的站岗的战士走去，“不，回去也赶不上早饭，咱们在这边吃完，问过蒋师傅后，再回去。”
“行。”孙中华应道。
两人问过战士，直往食堂走去。
*
招待所的食堂大堂，大概三十来平大，一面有着三米宽的窗口后的一排桌子从左到右依次摆放着粥、主食和咸菜，排队的人把饭盆递过去，工作人员打好再递出来，大家很有秩序。
两人排在队伍最后面，孙中华抻着脖子往窗口后打量，成宸却往最右边的角落看去。
向云正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两个饭盆，跟食堂的刘大武说着什么。
“刘大厨，我们厂的七级钳工蒋师傅来帮咱检查发电机来了，我想跟食堂借个饭盆，给他打饭过去吃，这是话务员吴琼同志的饭盆，一会儿我一起拿过去，你们就不用送了。”
刘大武应下，“那行，你去排队打饭，等轮到你时，我再把他们的装好。”食堂有食堂的规矩，插队什么的可要不得。
在招待所这段时间，除了吴琼外，向云最熟悉的就数食堂的工作人员。食堂的工作人员也都认识她了，只要说起那吃饭最香的姑娘，那指定就是她。
安排好饭菜问题，向云朝打饭队伍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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