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蝉鸣嘶叫，屋中人难求清静。
吴州本就水系发达，暑热蒸起水汽，比玉京还要难受几分。
傍晚时分，仆从将玉京寄来的信件送到陆含章手上。他才拆开看了几行，就震惊地快要拿不稳信纸：
忠武侯赵弼向皇帝检举太子萧元琮勾连北戎，于九年前的春猎期间行谋逆之事。
皇帝知道后，当场大怒，以至于吐血不止，昏厥过去。
陆含章匆匆看完信中的内容，独自呆坐书房之中，久久不能平静。
不论是东宫谋逆还是皇帝病重，任意其一，都可能让玉京甚至天下陷入动乱。现下只能寄希望于皇帝能早些苏醒，朝中重臣能稳住局势。
“公子，外面有人求见。”随从在门外说道。
陆含章被他的声音一惊，回过神来，将信笺拢至袖中。书信走了急递送到吴州，想来其他人还不知玉京消息。
“是一位老妇人，穿着打扮看起来不像是与陆四爷为伍之人。”
随从是他与祖父搬去玉京之后才买到府上的家仆，对吴州陆氏的人不够熟悉，只知道陆四爷等人身上皆穿着绫罗绸缎，瞧着比他家公子还金贵些。
“请她进来吧。”陆含章略微松了一口气。
那老妇人进来之后，没有急着开口，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起面前的人。
陆含章只觉得她有些眼熟，怔了片刻，才试探性地唤了一声“许嬷嬷”。
“哎，小公子竟还记得我。”老妇人眉开眼笑地应道。
“嬷嬷快请坐。”陆含章站起身，亲自为她取了椅子来。“多年未见，嬷嬷的身体可还好？”
这位被他称作“许嬷嬷”的老妇人在儿时曾经照看过他几年。在他去玉京之后，两人再不曾见过。没想到这次回吴州，还能遇上故人。
“好着呢。”许嬷嬷道。“小公子长大了，我也老了。”
她端详着陆含章，见他脸上隐隐带着病气，不禁露出了心疼的神色。“小公子可得多多保重身体，看着比我那孙儿瘦不少。”
陆含章到了吴州之后，还是头一回被族里的人关心，心头一热，应了一声之后又问道：“嬷嬷的孙儿现下在何处当差？”
他原是顺着许嬷嬷的话随口一问，但许嬷嬷的脸上忽然换成了哀容。
“小公子，我这次来寻你，是想为我那孙儿求一条活路。”
“此话怎讲？”陆含章不由得坐直了身体，关切地询问。
许嬷嬷见他接话，便将她的孙子跟陆四爷合伙买卖田地、隐匿人口的事情说了出来。
“我听说圣上派了御史来查这些事情，那御史还是顾家的小辈。”许嬷嬷说。
“嗯，派的是与我一届的探花郎，当年还是吴州的解元。”陆含章语气和颜悦色，眼底却渐渐变冷。
“顾家的人都着急忙慌地准备，怕那位年轻人大义灭亲。我们陆家跟他的关系更远，不知会不会先拿我们开刀。”许嬷嬷没注意到陆含章的变化，继续往下说着。
“陆四爷家里有权有势，到时候说不准会把我家春哥儿推到前面去。”许嬷嬷抹了一把眼泪。“我这个老婆子不认识什么贵人，想来想去，只能求到小公子这里来。万望小公子看在当年的份上，保一保春哥儿。他少不更事，没害过别人。”
在她口中，春哥儿像是半大的孩童，是被强迫着才犯下重罪。
但陆含章知道，这位“春哥儿”名叫陆春语，和他几乎是前后脚出生，名字也是由祖父所起。
二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其所作所为不是一句“少不更事”就能遮掩的。
“许嬷嬷别急，春哥儿还没到被问罪的地步。”陆含章垂下双眸，平静地说道。“圣上有令，只要在御史查处之前补齐税赋，便可既往不咎。”
“补齐？”许嬷嬷愣了愣。“那可是好几百两银子，就是把我卖了也拿不出来呀。”
她的哭声更大了些，吵得陆含章额角胀痛。
“照嬷嬷所说，春哥儿与陆四爷合谋，已然在过去的几年间得了利，怎会拿不出银子，还要嬷嬷为他想办法？”
“春哥儿年纪小，花起钱来没个数。”许嬷嬷说道。
看来银钱是被陆春语挥霍殆尽。陆含章明白了事情的大概情况，望向许嬷嬷，叹了一口气。
他有些理解祖父为何不能狠心将那些族人抛弃，而是要拖着病体为他们想法子。
过了二十年，许嬷嬷的鬓角发丝全白，脸上皱纹也变得极深。此刻她哭泣着，求自己救一救她的亲孙。明知陆春语并非无辜之人，他却无法拒绝。
“还差多少钱？”他问道。
“小公子现在当了大官，比顾家那小子的官职还高，难道不能直接找他说和说和？”许嬷嬷的话音里还夹着哽咽，有些含混不清。
“不行。”陆含章坚定地摇头。“嬷嬷差了多少银子，我来出钱便是。找若衡说情之事，实难从命。”
许嬷嬷止住了哭声，低着头盘算了一会儿，报出了一个数字：“五百两，春哥儿要花五百两才能补齐欠赋。”
“取五百两银票来。”陆含章对着仆从说道。
很快，仆从取来了一个木盒，从盒中点出五百两银票，交给了许嬷嬷。
“许嬷嬷回去之后，让春哥儿去衙门处理此事，莫忘了同官差要一份回执。”陆含章说道。
“晓得了，小公子。”许嬷嬷接过银票，小心翼翼地收好。“多谢小公子，小公子的大恩大德，我和春哥儿永生铭记。”
她作势要跪，被陆含章伸手扶起。
“天色晚了，许嬷嬷回去的时候当心。”陆含章说道。“可需要人送嬷嬷一程？”
“不必了，不必了。”许嬷嬷连连摆手。
解决了问题，陆含章又有送客之意，许嬷嬷没有多留，独自离开。
陆含章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墙外，抬手召来长随。
“看看她都去见了何人。”他面上的温情皆已褪去，剩下的只有孤寂。
“是。”长随点头应下后，迅速闪身出门，跟上了许嬷嬷的脚步。
到了半夜，长随终于回到陆含章面前。
“公子所料不错，许嬷嬷果真见了陆四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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