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白昼越来越长,东风却未将暖意尽数带至边州小镇。
阿顺仰面躺在客栈的床板上,门口蹲着一名随叫随到的伙计,不仅要照料他的生活起居,还要陪他逗闷。
车队的成员们最近也被拘在了此处。装着货物的骡马大车停在客栈的院中,每日光是饲料就得喂不少,再加上打尖住店的开支,让客栈的掌柜赚了个盆满钵满。
“伍爷说了,大夫点头之前,我们万不可放您下地。”
见阿顺有挣扎着起身的动作,车队的几个人忙将他按住,下手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肩上和腿上的伤口。
“这里的大夫医术不精,我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他还不肯点头。一直这样躺着,骨头都要酥了。”阿顺双拳难敌四手,嘟囔着说道。
“是啊,这里缺医少药,更不能马虎。”车队的伙计将被子往上提了提。“顺爷身体好,倒是那贼人看着有些不行了,连着烧了几日都没退下去。”
阿顺一听,登时坐了起来,忍着痛忙道:“快去请大夫来,务必保他一命。”他拍着床前伙计的胳膊,指着门外,示意他快去。
被他跟了一路,最后搏至两败俱伤的恶匪,只差一点就能获得自由,没想到半路杀出小伍,被两人合力制住。
他当时流了许多血,脑子昏昏沉沉,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让小伍手下留情。
“这人……对殿下有用,得留活口。”
他说完这句话就晕了过去,等醒过来时,已然身处客栈。那恶匪则是被关在隔壁,由车队的人日夜看管。
“这人在四年之前曾带人袭击过殿下的庄子,我从玉京一路追到云州,就是要带他回去受审。”阿顺与小伍单独谈话时,聊起了此人的来历。
“他是从云州守卫军里逃出来的,靠着几个忠心的下属,在流民中建立了不小的威望。他手下的人,不仅袭击庄子,还试图刺杀沈先生。”
小伍常年在外跑商,对玉京的事情知道得不多。阿顺绘声绘色地向他描述着当夜田庄的情况,小伍凝神静听,脸上却没有太多表情。
“我对沈先生的身手有些了解。想到他的人以多打少,还折在了沈先生手里,就以为他也是草包。”
既然沈砺不在场,阿顺在评价他的时候便没有嘴下留情,顺带着承认了自己的过失。
“等跟他对上刀,我才知轻敌,不敢不尽全力。还好有你赶到,再加上他一路被我追着,没做什么补给,气力不足,这才侥幸逃生。”阿顺说着,单手对着小伍行了一礼。“多谢,等回了玉京,我请你吃酒。”
肩上伤口的疼痛愈发明显,阿顺在车队伙计的帮助下,一圈圈取下了绷带。果然,血色浸了出来。
“早知道这次来之前先去栖云寺求个平安符。”阿顺暗道。
之前萧元昭给他的那个,已然旧得不成样子,上面的丝线被磨得发毛,颜色也变得黯淡。出发之前,被他收在了箱子里,没有随身携带。
血光之灾,这不就来了?
“顺爷别慌,大夫就在隔壁。”说这话的伙计年纪比阿顺要大上几岁。头领伍爷同阿顺称兄道弟,他便称呼阿顺为“顺爷”。
就在此时,小伍踏进了房间。“怎么回事?”他问道。
“顺爷担心隔壁贼人被阎王收走,一时情急,把伤口挣裂了。”伙计解释道。
“无妨。”小伍说道。“玉京有人带了伤药过来,正好能用上。”
话音甫落,周全出现在了阿顺的视线里。
“全哥怎么来了?”阿顺讶道。“是殿下让你来的?”
“当然。”周全上下打量着阿顺,见他脸色尚可,放下心来。“小伍将你的伤情写在信中,殿下寻了御医给你开了方子,调了伤药,让我快马过来。”
“等等!”阿顺忽然举起了手。
“我同那贼匪受的伤差不多,你先带着药去治他,剩下的再给我。”他说道。“费尽千辛万苦抓的人,可不能就这样没了。”
周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依言拎起包袱,去了隔壁。
大夫从萧元昭准备的药材里挑了几味,让车队的伙计帮着煎了,又让伙计取了瓷瓶中装的药膏,在剔完腐肉后,敷在了贼匪的身上。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边陲小镇,哪里能寻得这些名贵药材?”大夫似是听到了隔墙的抱怨,瞟了一眼凑来看热闹的阿顺。
一夜过后,贼匪身上退了烧,呼吸亦平稳下来。
“至少要再静养三日才能移动,否则会死在半道上。”大夫号过脉后,对着小伍说道。
周全一人双骑,马儿也是膘肥体壮的好马,晚了一日出发,竟比沈砺的文书还要更早抵达。为防万一,众人在收到文书后多等了两日,马车里也提前铺上了厚厚的垫子。
“我伤得比他轻些,怎么不能一起回去?”阿顺问道。
没等周全解释,他突然反应过来。“原来是兵分两路,也好,这样可以掩人耳目。”
阿顺的目光在小伍的车队里来回巡视了几次,最后落在其中一名身形与贼匪相仿的壮汉身上。
“这位兄弟可愿与我们同行?”他对壮汉说道。
在小伍的眼神示意下,壮汉走出车队,走到了阿顺身边。
“我们先行一步。”小伍骑着马走在车队最前方,对三人拱手道。
“玉京再会!”阿顺同他挥手。
天光明亮,却透不进诏狱半分。
崔业起先还会被隔壁的响动吓住。不论是哀嚎还是夹杂着霉味的血腥气息,都令他惶惶不安,如同惊弓之鸟。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得久了,他似是习惯了这些动静。
“崔公子。”
外面照进一束暖光,火焰跃动,拉扯着人影,恍如隔世。
“原来是沈中丞。”他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来人,又垂下头去。“我已认罪,沈中丞不必再白费力气。”
沈砺没有回应,晃了晃手中的火把,照出一大一小两张人面。
“相公!”崔业的妻子扑到铁栅栏前面,凄声唤道。
在她身后,半大的小姑娘被一路看到的惨状吓得浑身发抖,还未开口,泪珠便簌簌而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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