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的团桥巷，从前至后，几乎都被崔氏府邸占据。
中书令崔述所在的本房地处巷子深处，即使站在巷头，也望不见朱门与石阶。
东边跨院人声嘈杂，不多时，外面安静下来，紧接着便传来御史宣读台牒的声音。
“本官奉旨办案，闲杂人等速速回避，否则以抗旨论处。”许是遭到了反抗，御史高声呼喝。
崔瑾高坐楼台，只要垂下眼，就能看见崔业院中的情形。
阁楼的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绡纱，日光入户，人影皆落在了屋内。下方的御史看不见楼上情形，心中谨记着沈砺的叮嘱，行动未有丝毫逾矩。
他们一进巷子便直奔着崔业居住的跨院而来，与中书令府上的人井水不犯河水。
带走崔业之前，跨院的几间屋子被仔仔细细地搜了一遍。崔业的笔墨书信被狱卒尽数装入箱中，一齐运送出去。
崔业的妻儿在院中哭天抢地，崔业却沉默不语。他借着回头的机会，瞥了一眼高楼，转身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肩膀也微微颤抖。
“崔家只要不倒，你的家眷自有族中供养，你的儿子还是崔家子。”
“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崔瑾说过的话犹在耳边。
“快些走。”狱卒推了他一把，口中嚷道。
这狱卒刚搜检过灶台，手上还带着些脏污，一推之下，在崔业的细绸衣袍上留下几道印子。
崔瑾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想要尝试捞人出诏狱的心思登时散去。
不看僧面看佛面，崔业好歹是崔家主支的子侄。若不是铁证如山，狱卒至少会在此时保留几分情面，哪会动作这般粗鲁？
“戏看完了，走吧。”他站起身，缓步下楼。
御史台中，前往崔府拿人的御史回来复命。
“情况如何？”沈砺询问。
“一切顺利，只在最开始有几个不长眼的仆役阻拦。属下验过这几个仆役的身份，都是崔业家中的，中书令府上的人未曾参与。”御史答道。
码头案人证、物证俱全，崔业认罪也认得痛快，但他咬死了此案是出于对宜阳公主的私怨，将火势止在他自己身上。
诏狱的动静瞒不过执政大臣，谢弘远在听说此案的进展之后，冷笑一声。
“眼高手低，不自量力。没有谢家的帮助，他以为他能动得了崔家？”
先前递给沈砺的举信中，对于京郊流匪案并未提及全貌，为的就是逼沈砺与谢家合作。若他能乖乖听命，对崔家不利的证据自然会送到他面前。没想到，沈砺选择了另辟蹊径。
听到叔父的评价，谢晖英的脸上也露出了讥讽的神色。“不过是一介寒门出身的幸臣罢了，再等些时日，等他撞个头破血流之后，就会明白这个道理。”
叔侄二人对谈几句，谢弘远突然止住了话头，沉思了片刻才继续开口：
“重查码头案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到宜阳公主耳中。沈砺恐怕是想要借宜阳公主之手，推动此案的调查。”
“宜阳公主？”谢晖英一怔。
“码头案本就是崔家冲她设下的杀局。京郊流匪一案，崔家也是想一箭双雕，只是两边都没能成功。”谢弘远说道。“如此看来，宜阳公主不简单。”
“那我们是要浑水摸鱼，还是隔岸观火？”谢晖英不太确定地问道。
“既然现下我们与宜阳公主的目标一致，就先静观其变，也好验验她的成色。”谢弘远道。“长久来看，她与我们不是一路人。”
京郊田庄，许久未曾露面的纪三爷突然来访。
他步履匆匆，一进庄子的大门就急着让孙庄头去通报萧元昭。
“有阿顺的消息。”他说道。
纪三爷轻车熟路地到了主院。萧元昭抬手示意他不必行礼，张口问道：“阿顺现在如何？”
“阿顺受了点伤，已无性命之忧，正在云州一处边境的镇子上休养，暂时不好行动。”纪三爷说道。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书信，递给萧元昭。
“还是我们车队里的小伍，在跑商的时候发现了阿顺的踪迹，见他一个人行动，不太放心，就远远地跟在后面，这才救了他一命。再晚几步，那凶徒就要挣脱开来，跑去西羌了。”
西羌与大璟之间虽然开了通商关口，但大璟的官兵是无法随意进入邻国境内追捕逃犯的。等各项文书办理完毕，逃犯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名凶徒也已被阿顺与小伍合力擒住，先暂时押在了车队的驻地。按照阿顺的意思，此人要押回玉京。”纪三爷继续道。
“这凶徒身上没有身份文牒，车队带着他，路上的关卡恐怕难以通过。”纪三爷说到此处，望向萧元昭。
萧元昭手中还捏着信纸。她迎向纪三爷的目光，面色沉静如水。“直接押他回来，怕是回到玉京的是一个死人。”
“周全。”她唤了一声。
“属下在。”周全抱拳。
她将描述阿顺伤情的那张信纸递给周全。“先用此物请御医看一眼怎么处理，再从庄子上带些药材，去云州走一趟。等阿顺伤好了，再跟他一起回来。”
周全接过信纸，没忍住先看了一遍，之后才应声。
萧元昭复看向纪三爷。“凶徒的事情，我会处理。你的车队暂时不要动，等我后续的安排。”
“听凭殿下吩咐。”纪三爷应道。
沈砺下值的时候已接近宵禁。
天上明月皎皎，繁星万点，夜风习习。他却无心欣赏这夜色，皱着眉，思绪还停留在案情之上。
马车停在清水巷尾，街坊邻居均陷入了梦乡，四周灯火寂静，只有沈宅檐下还亮着风灯。
曹松跳下车辕，安抚性地拍了拍马儿颈侧，让其不要嘶鸣，接着走到门前，轻轻地敲了敲。才敲了两三下，木门便由内打开。
“大人回来了。”阿柏问候了一声，麻利地将门槛卸下，待马车通过之后，又将三寸厚木板插了回去。
沈砺从马车上下来，正要去书房，忽被阿柏从身后唤住。
“大人，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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