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小年在巷口蹲到第五天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
苏澈正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第四根酱大骨,听见纪小年的手机在折叠桌上震。纪小年当时正在调动态权重的参数,满手焊锡膏,用胳膊肘把手机夹到耳边。“喂——妈?我忙着呢——什么?学校?——省城创新展?——今天下午?——我的机器入选了?——省城科技馆?——展位费学校出?——有专家评审?——一等奖奖金三万?——妈你再说一遍?”
他把手机从胳膊肘换到手上。焊锡膏蹭了一屏幕。赵阿姨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小纪。你妈说啥?”
“我妈说省城职业技术学院把我的测字机报上去了。省城青年科技创新展。今天下午开幕。我的机器入选了。学校让我赶紧回去布展。一等奖三万。还有专家评审。还有媒体。”纪小年把手机放下。看了一眼苏澈。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机器。又看了一眼苏澈。“苏先生。我——”
“去。”苏澈把骨头放下。“机器带上。展完了回来。”
“那今天巷口的摊——”
“我摆。零九拆。陈工补。陆正平蹲。刘志远记。周远拍。方小雨和郑聪写便利贴。王秀兰端茶缸。缺你一个。不缺。”苏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展完了。把展会上发生的事回来告诉我。一件不落。”
纪小年把机器装回拉杆箱。显示器拆了。摄像头拔了。麦克风收进防震盒。树莓派装进静电袋。他蹲在地上扣箱子的时候。赵阿姨从灶台后面跑出来。塞了一个保温袋给他。“小纪。路上吃。酱大骨。两块。骨头给你挑大的。骨髓吸得出来。”纪小年接过保温袋。塞进双肩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苏先生。我明天回来。”
“不急。展完了再回来。巷口跑不了。”
纪小年上了金杯面包车。发动引擎。倒车。巷口外面拐了个弯。不见了。方行舟从奶茶店门口走过来。手机屏幕上亮着程局的消息。“程局说,这个省城青年科技创新展,深蓝是赞助商之一。评委席里有一个人叫方至。就是上次来当卧底那个。他现在调到了深蓝技术战略部。专门负责AI创新项目的投资评估。”
苏澈把绿萝盆端起来。三条藤蔓在盆沿上安静地盘着。“方至当评委?”
“对。程局说,纪小年那个机器,如果被方至看上了。他可能会当场开价收购。或者签独家合作。或者挖纪小年去深蓝。”
“纪小年不会去。”
“你怎么知道?”
“他手心出汗了。昨天拆第一个字的时候。他手心出汗了。焊电路板焊了三个月没出过汗。拆人拆出汗了。他舍不得巷口。”
下午两点。苏澈坐在摊位后面拆字。零九在旁边。陈工在对面。客户走了一个又一个。苏澈拆“怕”。拆“等”。拆“歸”。拆“倦”。每个字拆完。他都在笔记本上记一笔。记完了。抬头看巷口外面。金杯面包车的车位空了。赵阿姨把纪小年留下的那个保温袋放在灶台旁边。没动。孙德贵数零钱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个保温袋。修鞋老张把锥子放下来。也看了一眼。没人说话。
傍晚六点。苏澈收了摊。坐在摊位前面没走。赵阿姨把晚饭端过来。酱大骨炖土豆。他嚼着。主根在跳。但跳得有点空。像少了什么东西。他低头看绿萝盆。碰碰香藤上七颗果子。七种颜色。他碰了一下。香。但香里少了一个味道。少了一个人的手汗味。他拿起手机给纪小年发了一条消息:“展会上怎么样?”
纪小年没回。
晚上八点。苏澈又发了一条:“机器跑得动吗?”
还是没回。
晚上十点。苏澈给方行舟发了一条:“纪小年没回消息。”
方行舟回得很快:*“程局说,展会上出事了。纪小年的机器被方至当场拆了。方至带了工具。把机器拆成零件。摆在展台上。跟评委说——‘这个机器没有核心技术。数据采集模块用的是开源库。表情识别用的是预训练模型。语音分析是调包的。树莓派是买的。结构很简单。唯一有意思的是动态权重。但这个权重是根据客户情绪数据实时调整的。数据从哪儿来?从巷口。从苏澈的根须网络。机器本身没有根。它连的是苏澈的根。离开巷口。它什么都不是。’”
苏澈把手机放下。主根跳了一下。稳的。他回了一条:“纪小年呢?”
方行舟:“坐在展位旁边。没说话。机器被拆了。零件摆在桌上。方至拆完了说——‘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带着零件回巷口。继续连苏澈的根。第二,来深蓝。我给你一个团队。给你数据。给你算力。帮你做一个不需要巷口的机器。’纪小年说——‘我回去想想。’方至说——‘明天给我答复。’”
苏澈把手机放下。赵阿姨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小苏。小纪咋了?”
“机器被人拆了。在展会上。评委拆的。”
赵阿姨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拆了?拆了能装回来不?”
“能装。但拆机器的人说了一句话。说机器离开巷口就什么都不是。”
赵阿姨想了三秒。“那他说错了。机器离开巷口什么都不是。但小纪离开巷口。还是小纪。他手上有焊锡膏。有茧。有赵阿姨的酱大骨。他回来。机器就能装回来。”
苏澈笑了一下。他拿起手机。给纪小年发了一条:“赵阿姨说。机器拆了能装。骨头凉了不能吃。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句话——方至拆机器的时候。你手在干什么?”
晚上十一点。纪小年回了一条:“手在抖。”
苏澈:“抖什么?”
纪小年:“方至拆机器的时候。把树莓派拿出来。举在手里。跟评委说——‘这就是个玩具。’我手在抖。我想上去抢。但我没抢。因为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他拆的是机器。拆不了我手心里的汗。也拆不了赵阿姨的酱大骨。苏先生。我明天回来。机器装回来。但我想改一个东西。”
苏澈:“改什么?”
纪小年:“把方至拆机器的那段录下来。放到机器里。当语料。训练机器识别‘拆台’的表情和语气。下次再有人来拆。机器先报警。”
苏澈笑出了声。赵阿姨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小苏。小纪说啥了?”
“说要把拆台的人录下来。当教材。”
赵阿姨也笑了。“这孩子。有出息。”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纪小年的金杯面包车拐进巷口。后座拉杆箱摊开着。机器零件用报纸包着。一包一包码在箱子里。他下车的时候。两个眼袋比走的时候还重。但眼睛亮。手里攥着一个U盘。“苏先生。这是方至拆机器的录像。我昨天晚上拷贝了三个备份。一个放机器里当语料。一个放家里。一个随身带。以后谁再来拆。机器先放录像。再拆字。”
苏澈把绿萝盆端起来。放在桌上。“装机器。赵阿姨给你留了两根大骨头。凉了。热热再吃。”
纪小年蹲下来。把报纸包一个一个拆开。树莓派。摄像头。麦克风。显示器。表情捕捉模组。手部捕捉模组。他一样一样装回去。接好线。打开电源。屏幕亮了。三个绿色小方块跳出来——“语音模块:在线。表情模块:在线。手部模块:在线。” 然后第四个方块跳出来——“拆台录像:就绪。”
赵阿姨把热好的酱大骨端过来。纪小年接过碗。蹲在马路牙子上。吸了一口骨髓。“哧溜。”赵阿姨笑了。“对!吸出来才香!”纪小年把骨头吸干净。站起来。走到苏澈面前。“苏先生。今天还有客户吗?”
“有。排了十几个。你装好了就开张。”
纪小年坐下来。手在键盘上悬着。等着。苏澈坐在旁边。绿萝盆在桌角。碰碰香藤上七颗果子。七种颜色。赵阿姨从灶台后面探出头。“小纪。今天那个拆台的人要是来了。我拿锅铲撵他。”
“赵阿姨。他不敢来。他怕录像。”
上午九点整。第一个客户来了。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黑色卫衣。帽兜扣在脑袋上。手里攥着一张车票。他在纪小年对面坐下来。把车票放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歸”。
繁体。阜+帚+止。归。
纪小年的三个模块同时开始跑数据。语音说平稳。表情说微紧。手说犹豫。动态权重判定——手部信号最强。信手。他抬头。先开口。“你手里那张车票。是回去的。还是出来的?”
年轻男人把车票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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