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想过在这里能遇到他,撞了个满怀,打了季茹一个措手不及,心烦意乱,开始责怪自己今天不该露面。
一门心思皆在懊恼上,等察觉到自己原本贴身带着的玉牌竟不翼而飞时已随着谢行舟步入了宴厅之内。
厅堂之内已是济济一堂,宾客们按着亲疏尊卑早已各归其位,男宾们多数在前厅高淡阔论,女眷们有些落坐,有些在后院或偏厅三三两两品茶说笑。
季茹不喜走动,心里又惦念着玉牌的事,悄然在自己腰间摸索,因从前险些丢失,季茹便将其挂在腰处做压裙之用,这会儿坠裙的重量都没了,必然是不在身上,即便摸索也是枉然。
她努力回想这一路上可能掉落的地点,明明出门时还在身上的,上马车时她还嫌碍事曾将它捞在手里,难道是掉在马车里了?
下了马车之后便直接到了此处,难道是掉在来厅堂的路上?
回忆自门前到此不算长的路程所有过往,某个人的名字撞到了她脑海里,忽然就没了遗失要物的仓惶,反而一声冷笑自喉咙间挤出。
声音不大,却刚好被一旁的谢行舟听到,他视线移到她脸上,还以为是这席间哪位所言不妥碍了她的耳,轻声关切:“怎么了?”
“没什么,忽然想到一件事。”季茹随口敷衍。
好在谢行舟对她的事并不大上心,也就没再追问,见她无事,便又看向旁处。
他如今才刚刚归京,虽是得了梁氏的提点,可在刑部也不过是个不起势的小吏,更何况梁氏提拔的官员难说究竟有多少。
这样的私宴能允他参加已是给了颜面,更何况他寒门出身,因此安排的位置并不靠前。
但柳归廷不同,自是这里的座上宾,所以季茹抬眼朝前望,于层层宾客肩头错落中看到了他。
柳归廷一身玄色锦袍,端坐在主家身侧最尊贵的位置上,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把玩着白瓷酒盏,仿佛满堂喧闹都与他无关。可他偏偏在这时,抬眼看了过来,隔着攒动的人影,刚好与季茹的视线撞在一处。
对视的瞬间,季茹分明瞧见他眼底含着挑衅又得逞的笑意,转瞬即逝,再眨眼时他已然将目光收回,重新放在旁处,似方才那匆忙一瞥全无目的只是偶然。
快到连季茹都以为自己方才花眼。她视线胡乱瞥向旁处,四周人神情无异,全然没有人能窥见她心底的兵荒马乱,更没有人能将她与柳归廷联系到一处。
再想到自己不知所踪的玉牌,竟开始犹疑是否是自己以君子之心踱那小人之腹,会在他手里吗?他会做这种无聊的事?
正拿不定主意,想自己应该先顺着原路找寻时,她看到柳归廷召来叶禾,小声交待了几句后叶禾再次离了前厅。
自打季茹落坐,常有几个青衣小婢入门,每人手里托着一只朱漆描金托盘,上面各色时令瓜果与点心码得齐齐整整,另有几碟子蜜饯果脯并着新结的枇杷,依次奉送到宾客桌上。
所以当一个看着面善的婢女在季茹身侧停下时也几乎没人留意。
那婢女先是将一盘鲜香的瓜果平稳摆在桌上,随后将一样东西塞到了季茹手里,还不忘低低说道:“叶大人说姑娘掉了东西,让奴婢给您送来。”
垂眼看到掌心打了琵琶结的编花流苏正是出自她手,再一想到小婢所讲的话,季茹一口银牙紧紧咬着。
什么叶大人,除了卑鄙的某人还能有谁!
亏他想得出来,借叶禾之手传来,即便旁人知道了也只以为是她与叶禾关联,根本不会想到是他。
随意拆了流苏还给她,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愠恼上头,季茹气得耳根发红,怒火郁结于胸,恶狠狠的朝那人看去,那人却正与旁人交谈。
她于衣袖下用力抠着流苏上所镶嵌玉珠,恨不能现在就冲上去跟他闹上一场。
不过这只是怂怂季茹的臆想罢了。
她只能等机会,等柳归廷落单再同他要回来。
但他今天似乎忙得很,像牲口似的一头扎进堆群再也没出来过。
为了自己的玉牌,季茹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
寻常百岁宴皆是午时宴起,偏生周大人家中阔绰,还要再摆一出梨园夜宴,更妙的是柳归廷当即赞扬周大人待各周到有心,还表明自己也要留下。季茹知道他定是故意的,于袖中捏紧粉拳。
柳归廷亲自发话,即便是不想参与梨园夜饮之人也好贸然离席,更何况一向礼数周全的谢行舟,他多待些时辰倒是无妨,只是一念及季茹多了些隐忧,知她性子坐到这时已是难得,但还是体贴询问:“茹儿,要不我先让马车送你回去......我......”
“不必,我也好久没看戏了,今晚正好。”未等谢行舟讲完,她便提前拿了主意,倒省去谢行舟原本为难。
谢行舟暗松了口气。
终于待午宴散后,主家周大人引着宾客往后园去,此时日头已偏西,京师春短夏长,春末时园子里晚风穿林而过,带着池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气,倒让人很舒适。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隔着一池碧水,戏台搭在池心水榭之上,三面环水,只留北面一道曲桥与岸相连。
台前铺着大红氍毹,台柱上悬着八盏琉璃宫灯,烛火已经点上了,在暮色里逐渐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宅中梨园大多搭建有所相似,乍一置身其中倒让季茹有些恍惚,记得从前季家也有这么一座别业,亦从水榭当中搭过戏台。
一时恍神,很快她便将意识拉拢回归,目光急寻着那人,可那柳归廷存心玩弄,整场宴席下来他都离自己八丈远,甚至后背也长着眼睛,每每季茹欲贴靠过去他便起身再去旁的地方。
季茹只管恨的牙根痒却也无可奈何。
柳归廷自是被请坐于亭中雅座,而季茹与谢行舟则被引到偏席坐下。竹帘半垂,恰好能看见正席灯火最亮处,柳归廷低头抿了一口茶。
整个下午至晚上都沉浸在那道幽怨的目光之下,柳归廷心中笑意浓稠但面上不显。他朝身侧一瞥,正瞧见季茹正将一盏茶猛灌下去,她很少这样失态,看来气得不轻,柳归廷很快收回目光,唇角的笑意几乎快要压不住。
锣鼓敲了三通,戏便开了场,台上唱的是游园惊梦,旦角一身水袖,莲步轻移,嗓子清亮,满园宾客都凝了神,可季茹一句都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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