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禧二年九月二十九,萧北翊一行人进了洛阳城。洛阳比东京城小一些,但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招牌的样式比东京城的大了一号。南怀仁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感慨了一句:“跟二十年前一样热闹。”萧北翊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铺面,心里默默记下哪些挂着粮行的招牌、哪些是绸缎庄、哪些门面关着、哪些门口有伙计在张望。
燕北骑在马上,从侧面绕了一圈回到萧北翊身边。“有人跟着咱们。从城门口就开始跟了,两个人,步行的,一个戴草帽、一个穿灰色短褐,交替轮换。”
“让他们跟。”萧北翊的声音不高,正好让燕北听见,“他们既然想跟,就让跟。我不怕被人知道来了洛阳。”
赤羽柜坊洛阳分号在洛阳城最繁华的南大街上。铺面是赵令穰托人找的,三间门面,后面带一个院子,院子后面还有一排平房可以做仓库。萧北翊到的时候,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掌柜姓孙,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是钱串子从柜坊总号调过来的,以前在东京城干了两年多,账目上手快,人也稳当。
“东家!您来了!”孙掌柜放下算盘迎出来,看见萧北翊身后的南怀仁和南晚枫,连忙招呼伙计去泡茶。
萧北翊在柜台前坐下,孙掌柜把近两个月的账本搬上来,一本一本翻开,指着上面的数字说:“开业当天存款一万三千两,现在账上的存款总数已经破了五万两。”萧北翊翻着账本问放贷怎么样,孙掌柜说放贷出去一万二千两,收回来七千两,剩下的还在账上,坏账一笔都没有。萧北翊点了点头,合上账本。“洛阳的商户跟东京城不太一样,他们更认本地人。你在这边有没有找几个本地的帮手?”
“找了两个。一个姓刘,以前在周德成府上当过账房,对洛阳的商路和税路都很熟。另一个姓马,是本地人,家里开了三代杂货铺,认识的人多。”
“那两个帮手可靠吗?”
“可靠。刘账房是周德成推荐的,马掌柜是我自己打听过的,口碑都不错。”
萧北翊没有再问,把账本还给孙掌柜。
下午,萧北翊带着南怀仁和南晚枫去了洛阳城外的温泉。温泉在洛阳城东南十里外的一个山坳里,泉水从石缝中涌出,热气腾腾地弥散在空气中。温泉边上盖了几间茅草屋,一个当地的老农在照看。萧北翊给了老农一块碎银子,老农把最好的那间茅草屋让了出来。南怀仁坐在温泉水里,只露出头和肩膀,闭着眼睛,脸上是难得的舒展表情。南晚枫在岸边坐着,看着水面上的雾气。萧北翊站在不远处,跟燕北低声说话。
“进城时跟着我们的那两个人,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进城之后换了三个人,现在在客栈斜对面的茶棚里坐着,一个喝茶,一个在东张西望。”
“盯住他们,别动手。他们明天要是还跟着,说明是冲着我来的。如果不跟了,就是来确认我进了城的。”
燕北点头,转身消失在小路尽头。萧北翊走回温泉边,南怀仁已经睁开了眼睛。他对萧北翊说了一句:“你在查程无咎在洛阳的东西,对不对?你这次来洛阳不是为了泡温泉,是为了查清楚洛阳那三百亩地跟程无咎的关系。”
萧北翊在他旁边坐下。“伯父,你猜到了。”
“我不是猜到的。是你进洛阳城的时候,看那些粮行和绸缎庄的眼神不对。你看他们的时候,不是在看生意,是在看‘这些东西跟谁有关’。”
萧北翊沉默了片刻。“程无咎倒台的时候,我在他的案卷里发现他在洛阳城外有一座庄园。庄园占地三百亩,周围还有几百亩地,都记在不同人的名下。庄子在程无咎倒台后被抄了,但那些地还在,记在张怀义和另外几个人名下。我想知道那些地现在在谁手里,那些地的用途是什么。”
南怀仁在温泉水里换了个姿势。“你问对人了。我当年在礼部的时候,管过一段时间的田产登记。洛阳城外那些地,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萧北翊和南晚枫去了洛阳城西的周德成府上。周德成在正堂接待他们,一见面就拱了拱手:“萧员外郎——不对,现在该叫萧郎中了。恭喜高升。”
萧北翊还礼,寒暄了几句后转入正题:“周转运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件事。程无咎当年在洛阳城外的那座庄园,您知道多少?”
周德成的笑容淡了几分,沉默了一会儿,压低声音道:“那座庄园,程无咎建了七八年,明面上是他的别院,实际上是他在洛阳囤积兵器、粮草和银子的地方。程无咎倒台后,庄子和里面的东西都被朝廷抄了,但庄子周围的地没被抄——那些地记在几个不同的人名下,表面上是私人田产。这些人都是程无咎的旧部,他们手里捏着那些地契,就像捏着一把随时能翻出来的底牌。”
萧北翊追问道:“您知道那些地契现在在谁手里吗?”
“知道几个。但我不能告诉你。”周德成看着他,“萧郎中,不是我不帮你。那些人里,有的还在朝中当差,有的虽然明面上退了,暗地里还在经营。你一个刚刚升上来的户部郎中,不该碰这摊浑水。”
“周转运使,您只需要告诉我一个人名就行。其他的人,我不问。”
周德成看着他,手里转着茶杯。“冯敬业。工部那个冯郎中。他在程无咎的庄园边上有一百亩地,地契上的名字是他老婆的娘家姓。”
萧北翊把这个人名牢牢记住。“周转运使,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从周德成府上出来,燕北从街角走过来。他压低声音说:“洛阳转运使衙门的人在查你们赤羽柜坊洛阳分号的出入账目。”萧北翊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周德成是转运使,查洛阳分号的事应该是他同意的。但周德成刚才跟他谈的时候没有提一个字。如果是周德成同意查的,他应该会当面告诉他。他没提,说明查账的不是他点头的。
“带我去看看。”
燕北把他带到了洛阳转运使衙门外的一条小巷里。萧北翊站在巷口往里看了一眼,一个穿着皂衣的小吏正从衙门里出来。燕北凑过来低声说:“就是他。这几天每天都去你们柜坊转一圈,跟伙计闲聊几句,不查账也不问数字。”
萧北翊看着那个小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一个转运使衙门的小吏,每天去一个柜坊转一圈,不查账也不问数字——他是在替人盯着柜坊的动静。带我去见他。”
“现在?在这里?”
“现在。就在这里。”萧北翊走出巷口,朝那个小吏的背影喊了一声:“这位差爷,请留步。”
小吏回过头来,是个三十来岁的瘦子,圆脸,小眼睛,上下打量了萧北翊一眼。“你是?”
“户部郎中萧北翊。赤羽柜坊的东家。听说差爷这几天常去我的柜坊转悠,想问问差爷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小吏的脸色变了一下。“没……没什么事。就是路过,随便看看。”
“差爷,你每天从衙门口出来,不往东走也不往西走,偏要走南大街绕一圈再回去。这条路上除了赤羽柜坊,没别的铺面值得你天天绕路。说吧,谁让你来的?”
小吏的额头冒出了汗,嘴唇翕动了几下,干巴巴地说:“是……是冯郎中的管家让我来的。他说让我盯着你们柜坊,看有没有人往洛阳城外运银子。”
萧北翊没有继续追问。“差爷,你回去告诉冯郎中的管家,就说赤羽柜坊是正经生意,不往外运银子。他要想知道柜坊的动静,让他自己来问。”他拿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小吏手里,看小吏攥着银子快步走远,对燕北说了一句:“冯敬业自己的银子往外搬,却让人盯着别人会不会往里搬。今晚你去冯敬业城外的庄子附近转一圈,看看他最近在往外面藏什么。他越是心虚,露出的破绽就越大。”
当天晚上,燕北带回了几条关键信息:冯敬业在城外那处庄子上盖了一间新仓库,用青砖砌的,比别的房子都结实。仓库门上锁了三把锁。庄子外围加了围墙,墙头上插了碎瓷片,像是防人翻墙进去的。萧北翊听完,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冯敬业在把东西往外转,转到了那座庄子上。他要藏的东西,很可能是从程无咎的庄园里弄出来的。但想拿到那些东西,他不能硬闯,得让冯敬业自己把门打开。
三天后,萧北翊正坐在柜坊的柜台后面看孙掌柜最新的账册,一个穿着半旧绸袍的中年人推门走进来。这人面容清瘦,两鬓已有些灰白,站在柜台前打量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萧北翊身上。
“萧郎中?”
“我是。”
“在下冯敬业。”那人拱了拱手,“听说萧郎中在找我?”
萧北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认出了这个传说中的工部郎中——比画像上瘦了一些,眼袋也比画像上重。“冯郎中,坐。”萧北翊让孙掌柜去泡茶,“我听说你在城外盖了一间新仓库,用青砖砌的,很结实。”
冯敬业的脸色变了一下。“萧郎中好灵通的消息。”
“冯郎中,你在程无咎的庄园边上有一百亩地。”萧北翊端起茶杯,“程无咎倒了,你手里那些东西也该找个地方藏。你怕被人查到,所以把东西从东京城搬到了洛阳城外。但那些东西放在那里,你心里还是不踏实。你在等一个能帮你处理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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