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个难得的好天。
铅灰色的云层散尽,露出一片澄澈的淡蓝天宇,阳光明亮亮地洒下来,将巍峨宫阙的琉璃瓦顶映照得流光溢彩,檐角残留的些许夜霜迅速化去,滴滴答答,敲在廊下的石阶上,空气里浮动着冰雪消融后清冽微润的气息。
寅时三刻,关禧已立在司礼监衙署的直房内,由双喜伺候着,穿戴朝服。
还是那身象征内廷最高权柄的绯红坐蟒袍,金线绣成的过肩蟒在晨光初透的窗下蛰伏着幽光。乌黑的头发被双喜梳得一丝不苟,尽数拢入金冠之中,衬得他侧脸线条愈发清晰利落。脸上敷了一层粉,恰到好处地遮掩了眼下因昨夜未曾合眼留下的淡淡青痕,眉目间那份天然的阴柔俊美,被庄严的冠服压下去几分,透出的是属于掌印太监的肃穆冷峻。腰束玉带,悬着司礼监掌印银印与内缉事厂提督铜符。
他望着镜中那个衣冠俨然,威仪赫赫的九千岁,眼底没有波澜。昨夜永寿宫寝殿内的一切,都被他收拢,压入心底最深处,覆上坚冰。此刻走出这道门,他只是司礼监掌印,提督内缉事厂,代太后与皇帝执掌这宫廷朝堂部分权柄的关督主。
“督主,时辰差不多了。”双喜在一旁轻声提醒,将最后一块象征随时可入宫奏对的牙牌系在他腰间。
关禧略一颔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直房。绯红袍角拂过门槛,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凝重的弧线。衙署廊下早已候着抬轿的内侍与随行番役,见他出来,齐齐躬身,鸦雀无声。
暖轿起行,穿过尚笼罩在晨曦薄雾中的宫道,向着举行常朝的大殿,通常是皇帝日常听政的金銮殿行去。轿帘低垂,隔绝了外界渐起的喧嚣,只余下轿夫规律的脚步声。
大殿之外,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队等候。绯袍青袍,文东武西,黑压压一片。低语声几不可闻,只有衣袍摩擦的窸窣和偶尔一两声压抑的轻咳。许多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文官队列前方,那位须发皆白,神情木然的首辅柳文正,又或是迅速掠过武官班首几位神色倨傲的勋贵,最后,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那顶缓缓落下的暖轿。
关禧下轿,站在丹陛下方的御道旁,略微整理了一下袍袖,目光扫过眼前肃立的百官。那双丹凤眼在明亮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幽深,眼尾微挑,没了往日偶尔流转的媚色,只剩下冰冷。被他目光扫到的官员,无论文武,大多下意识地垂下眼帘或微微偏头,不敢与之对视。唯有少数几个老臣或悍将,能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但眉宇间亦藏着深深的忌惮。
净鞭三响,殿门洞开。
“陛下升殿——!”
随着司礼监太监拖长了调子的唱喏,百官鱼贯而入,按班次站定。关禧则步履从容,径直走上丹陛,在御座之侧稍后,那张专为司礼监掌印设的紫檀木案后落座。这个位置,高于所有朝臣,仅次于御座,能将下方所有人的神情举止尽收眼底。
萧衍很快也出现了。年轻的皇帝今日穿着常朝用的绛纱袍,头戴通天冠,面容在冕旒的阴影下看不甚真切,只觉神情有些懒洋洋的。他的目光在殿内逡巡一圈,掠过下方垂首的臣子,掠过丹陛侧方案后的关禧,并未多做停留。
朝会开始。
依例,先由鸿胪寺官出班,奏报今日参与朝会官员姓名及告假情况,声音平板。接着,便是各部院及科道官奏事。
工部一位侍郎出列,手持笏板,躬身奏道:“启奏陛下,永定河春汛将至,去岁加固之堤坝多处需检视补强,兼之漕运疏通亦需提前筹划,工部已拟就章程并预算,伏乞陛下御览,早拨钱粮,以防汛患。”他说得详细,数字清晰,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萧衍听着,手指在御案上叩击,待工部侍郎奏罢,他沉默了片刻,才淡淡道:“知道了。预算送司礼监,与户部议过,再呈朕看。”说罢,便不再言语,没有亲自过问细节的意思。
工部侍郎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丹陛上的皇帝,又瞥了一眼侧面案后端坐如山的关禧,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还是躬身应道:“臣遵旨。”退回班列。
接着是户部,奏报南方某省去岁赋税征收未足,请求蠲免部分,以安民心。理由倒也充分,先是水患,后是局部时疫。
萧衍听得更不耐烦了,眉头蹙了蹙,未等户部尚书完全奏罢,便挥了挥手:“民生多艰,朕知道了。具体如何蠲免,额度几何,着户部与司礼监、内阁细议,拟个条陈上来。”再次将具体事务推了出去。
户部尚书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抬眼看向御座,欲言又止。最终,也只能深深一揖:“臣……领旨。”
轮到兵部,奏报的是边镇春季换防及粮草补给事宜。此事关乎边防,历来是朝议重点。兵部尚书奏得格外慎重,条分缕析。
萧衍这次倒是多听了几句,待兵部尚书郑百泉说完,他略一沉吟,道:“边防重务,不可轻忽。具体调度,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司礼监共商,务必稳妥。所需钱粮,与户部协调,尽快落实。”依旧是把决策和协调的皮球,踢给了几个衙门,尤其是明确点出了司礼监。
丹陛之下,文官队列中,隐隐传来一阵骚动。几位御史和翰林院的官员交换着眼色,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愤懑。兵国大事,皇帝竟也如此轻描淡写,让一个宦官衙门参与决策?简直荒谬!可看看前方首辅柳文正,依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老僧入定。再看看武官那边,几位国公爷神色如常,甚至有人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谁不知道,如今京营和边镇许多将领的升迁奖惩,内缉事厂的密报分量极重?太后和关禧的手,早已伸了进去。此刻反对,无异于以卵击石。
这时,礼部尚书出列了。礼部尚书手持笏板,朗声奏道:“陛下,今岁选秀,依制当于三月春暮进行。臣部已会同内务府、司礼监,拟定了初步章程,各州县适龄官女子名册亦在汇聚之中。伏请陛下示下,是否按例举行?若举行,具体日程、遴选标准,还请陛下圣裁。”说罢,将一份奏折高高举起。
此事关乎后宫,历来也是朝堂关注的点,尤其是涉及外戚势力的消长。不少官员都竖起了耳朵。
萧衍看向礼部尚书,脸上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厌烦,“选秀?后宫如今人已不少,何必再劳民伤财?朕看……”
他话未说完,丹陛侧方的关禧,抬了一下眼。
萧衍顿住了,视线与关禧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一碰,他想起了太后隐约的示意,也想起了眼前这人如今实际掌控着内廷诸多事务,选秀之事,司礼监和内务府必然早已通过气。自己若断然否决,恐怕后续麻烦更多。
心思电转间,萧衍改了口风,语气懒散:“罢了,既然旧例如此,你们看着办便是。具体日程、标准,由司礼监与礼部、内务府商定,报朕知晓即可。不必过于奢靡,简省些好。”
“臣遵旨。”礼部尚书松了一口气,躬身退下。这事就算定了下来,虽未明确日期,但“由司礼监与礼部、内务府商定”一句,是将主导权交到了关禧手中。
接连几件或紧要或惯例的政务,皇帝都是这般处理,寥寥数语,便将具体审议协调乃至决策之权,推给了司礼监牵头,与其他部院共商。态度之敷衍,心思之游离,连最迟钝的官员都感觉到了。
终于,在一位都察院老御史出列,准备奏报一件地方官员贪渎案时,萧衍彻底耗尽了耐心。他抬手,打断了御史尚未出口的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朕有些乏了。余下诸事,皆由司礼监关掌印代为听理,与相关部院商议处置,重大者再报朕知。”
说罢,竟不待百官反应,径直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满殿皆惊!
虽说皇帝近年来对政务日渐疏懒,交由司礼监处置已是常态,但在常朝之上,奏事未毕便提前离席,将所有事务直接交给一个太监代为听理,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委政,简直是公开宣告,他将这朝堂议政之权,拱手让与了一个阉人。
“陛下!”老御史忍不住出声,声音发颤,“朝议未毕,陛下岂可……”
萧衍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那老御史,“朕说了,乏了。”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关禧。”
被点到名的关禧起身,垂手恭立:“奴才在。”
“好生听着,仔细议着。”萧衍吩咐了一句,然后,不再理会殿内变得凝重乃至压抑的气氛,转身,由内侍扶着,径自从御座后的屏风旁离开了大殿。
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无论是文是武,都僵立在原地,脸上神情各异。武官勋贵们大多神色不变,甚至有人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而文官队列中,尤其是那些清流言官,翰林学士,个个面如土色,或涨红了脸,胸膛剧烈起伏,或死死低着头,紧握笏板的手指关节泛白。
向一个太监汇报政务?在皇帝缺席的情况下,由一个大珰坐在丹陛之上代为听理?这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士大夫的尊严于何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齐刷刷地射向丹陛之上,那个站着的身影。
关禧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坐回紫檀木案后,身姿笔挺,绯红坐蟒袍在透过窗棂的明亮天光下,红得肃穆,也红得刺眼。
理了理面前空白的记录纸笺,提起那支朱笔,笔尖饱蘸浓墨,悬于纸面之上,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落针可闻的殿堂,掠过那一张张或铁青或苍白或木然的脸,最后,落在刚才那位出言试图阻止皇帝离开的老御史身上。
“陛下有旨,余下诸事,由本督暂代听理。刚才,是哪位大人要奏报地方官员贪渎案?请出列细陈。”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履行一项再正常不过的职责。可这话听在殿内众臣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又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每一个自诩为天子门生,朝廷栋梁的文官脸上。
那老御史姓陈,单名一个“肃”字,官居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素以梗直敢言,不通权变闻名。他死死瞪着丹陛上那抹刺目的绯红,嘴唇哆嗦着,半晌,在周遭同僚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终究还是踉跄一步,踏出了班列,手中的笏板颤抖着举起,面向的不再是御座,而是那个端坐侧案之后,面如冠玉的宦官。
“臣都察院左金都御史陈肃,有本奏。弹効山西布政使司右参议王有道,贪渎河工银两,纵容亲属霸占民田,草营人命,罪证在此。”他喉头滚动,将一份奏本高高举过头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陈肃那高举的奏本上,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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