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道全脸上热切的笑容僵了僵,迅速反应过来。关禧没有呵斥他,说记下了,还让他先退下,而非滚下去,这已是极给面子了。他立刻躬身,声音比方才更加响亮,“下官愚钝,掌印教诲的是!下官这便退下,不误朝议!”说罢,又深深一揖,这才退回都察院队列,站定后,还忍不住挺了挺胸膛,瞥向同僚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得意,像是在说:瞧见没?关掌印对我说话了,还记了我的奏报!
这一段插曲,让本就凝重的朝堂气氛更添了几分诡谲。清流们对李道全鄙夷更甚,而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则眼神闪烁,暗自揣摩着关禧对李道全的态度背后,是否有什么深意。
关禧不再理会这些暗流。
他的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文官队列中翰林院官员所在的位置。那边一片沉寂,以掌院学士为首的几位老翰林,个个面色灰败,对刚才李道全的表演和朝堂上这诡异的气氛毫无反应。没有预想中的愤然出列,没有激烈的辩驳,连眼神的交汇都尽量避免。
这种沉默,比激烈的抗争更让关禧确信,太后那边的压力,以及这几日诏狱的款待,已经让这些清贵翰林们明白了现实的残酷。他们或许心中恨意滔天,但至少此刻,他们选择了明哲保身。
时机差不多了。
“翰林院。”
仅仅三个字,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吸引了全殿的注意力。尤其是翰林院一众官员,身体绷紧了。掌院学士那一直低垂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终于抬起,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丹陛。
关禧仿若未见那眼中的复杂情绪,继续用他那公事公办的语调说道:“前番涉及宫闱流言一案,经内缉事厂详细查问,涉事翰林编修桑连云等人,虽言行有失检点,酒后妄议,然查无实证确系彼等编造、散布市井污言。陛下与太后娘娘念其初犯,且系酒后失德,格外开恩。”
“着即开释。然翰林清贵之地,士林表率,醉后失仪,谤议宫闱之风不可长。桑连云等人,各罚俸半年,闭门读书思过,以观后效。”
“诏狱那边,今日午后便可接人。此事,就此了结。”
他没有说“冤枉”,没有说“误会”,更没有半分歉意。只是冷冰冰宣布了一个查无实证的结果,以及象征性的惩罚。“就此了结”四个字,更是带着不容置疑的终审意味,堵死了任何后续申辩或追究的可能。
老学士的身体晃了晃,身旁一位年轻的翰林下意识想要搀扶,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他胸膛起伏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先是涨红,他想开口,想质问,想捍卫翰林院最后的尊严,哪怕只是讨要一个说法,一个道歉!凭什么无端羁押,用刑逼供,最后只用一句轻飘飘的“查无实证”、“酒后失德”就打发了?还要罚俸禁足?
可是,当他抬起头,对上关禧那双深不见底的丹凤眼时,所有冲到嘴边的话,都被堵了回去。他想起了那首不知究竟出自何人之手的俚语,想起了诏狱里隐约传来的消息,想起了太后可能的态度,更想起了眼前这位九千岁如今手握的权柄,司礼监批红,内厂侦缉,皇帝看似放纵实则难以测度的态度……他此刻发难,除了自取其辱,让翰林院在朝堂上再丢一次脸,还能改变什么?
无力感,混合着屈辱和悲愤,像潮水般淹没了这位侍奉过两朝皇帝,以清流风骨自诩的老臣。
“臣……领旨。”
他能怪谁?怪关禧手段酷烈?怪皇帝昏庸懈怠?怪太后干政弄权?或许都有。但此刻,一股怨气也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桑连云他们,若不是这几个年轻人恃才放旷,酒后失言,授人以柄,何至于此?何至于让整个翰林院蒙羞,让他这掌院如今在朝堂上,连一句硬话都说不出,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朝堂上一片静默。许多官员看着老学士颓唐的背影,心下恻然,却无人敢出声。武官队列中,有人面露讥诮,有人漠不关心。文官这边,免死狐悲者有之,暗自庆幸者亦有之。
关禧将掌院学士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并无多少波澜。这就是权力,碾碎风骨与尊严,往往只需轻描淡写的几句话。他不再耽搁,目光移开,转而看向殿中,提高了些许声音:
“诸公可还有本奏?”
殿内沉寂。经历了李道全的闹剧和翰林院事件的震慑,谁还有心思在这种气氛下奏报寻常政务?
关禧等了几息,见无人应答,便合上面前的记注纸笺,朱笔搁回青玉笔山。
“既无本奏,今日朝会,至此为止。”
他率先起身,从丹陛侧方的通道离开了大殿。阳光将他离去的背影拉长,那抹红色渐渐融入殿外明亮的光晕里,只留下一殿寂静,和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退朝的钟鼓声,片刻后方才悠悠响起,回荡在重重宫阙之上。百官们从大殿前的广场上分流,绯青的官袍汇入各条宫道,步履或疾或缓,大多低头不语。
关禧从大殿侧方的通道走出,明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让他眯了一下眼。
双喜就在不远处等着。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宦官常服,站在一棵还未抽芽的古柏投下的狭长阴影里,尽量不惹人注意。见到关禧的身影出现,他立刻小步趋前,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恭谨,目光在关禧脸上扫了一圈,又迅速垂下。
“督主。”他低声道。一顶青呢小轿停在不远处的甬道边,抬轿的太监垂手侍立。
关禧“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他迈步,朝着轿子走去,步伐平稳,肩背挺直。
双喜紧跟在他侧后方半步的距离,保持着随时能伸手搀扶却又绝不逾越的姿态。直到关禧走到轿前,一名太监早已机灵地掀开了轿帘。
关禧俯身,坐了进去。轿内空间不大,光线顿时暗了下来。他靠在轿厢壁上,吸了一口气,又吐出。
双喜走到轿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语调询问:“督主,是回司礼监衙署,还是去内缉事厂?”
关禧眼睫垂下,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思绪。回衙署?那里堆积的公文和等着请示的属下,只会让紧绷的神经更加疲累。去内厂?何璋或许会送来关于桑连云释放后各方反应的密报,还有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阴私勾当……
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是天生的权谋家,不是冷血的九千岁,这具年轻躯体里装着的是一个猝死的高中女生的灵魂。批红决断,代君听政,在无数双或敬畏或嫉恨或鄙夷的眼睛注视下,一字定人生死……这些对真正的掌权者或许是享受,对他而言,每一次都是将灵魂架在火上炙烤。他靠着模仿揣摩,以及被逼到绝境的狠厉撑到了今天,可内里那个少女,早已被恐惧和压力挤压得快要窒息。
他需要喘息。需要一点真实能抓住的温度,来确认自己还是活着的,而不仅仅是一个顶着太监皮囊在深宫权斗中挣扎的怪物。
疏解压力的方式?睡觉常常被噩梦侵扰,唯有在极致的身体纠缠与释放中,才能短暂地忘却身份,忘却责任,忘却这令人作呕的一切。太后……昨夜算是半摊牌了,那带着施舍意味的允许,扯掉了最后一层遮羞布。既然伪装已被看透,既然她默许了楚玉的存在作为某种平衡或筹码,那他又何必再苦苦压抑,在自己那华丽的牢笼里独自煎熬?
楚玉。
是唯一能让他在面具碎裂的边缘,还能感觉到自己或许仍是人的所在。
昨晚在太后面前的坦白与荒诞收场,是一道赦令,或者说是破罐破摔后的解脱。既然太后知道了,默许,那他何必再苦苦压抑,何必再在她面前装出一副心无旁骛,只忠于她一人的模样?
他需要见到楚玉。现在就需要。
“去钟粹宫。”
双喜正挥手示意轿夫起轿,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去钟粹宫?这个时辰?退朝后直接去后宫妃嫔的宫苑?纵然督主如今权势滔天,这般行事也太过扎眼了些。而且,钟粹宫现在的主位是冯贵妃……
他抬眼,瞥了一眼垂下的轿帘。
帘子纹丝不动,里面的人没有再补充任何解释。
双喜跟了关禧这么久,太清楚他的性子了。越是这种看似平静的语气,越是说明主意已定,且不欲多言,所有的疑问和劝谏,都被咽了回去,他对轿夫和随行的几名精干番役打了个手势,低声道:“起轿,钟粹宫方向。走西六宫那边的近道,安静些。”
轿子被抬起,转向,朝着与前朝喧嚣截然相反的后宫深处行去。轿夫们的脚步经过严格训练,又快又稳。双喜始终跟在轿侧,警惕地留意着沿途可能出现的各宫眼线。去承华宫,名义上可以解释为巡查宫务或传达皇帝旨意,但这个时辰,终究有些突兀。好在关禧如今权势熏天,等闲无人敢直接置喙,但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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