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缉事厂衙署的值房内,烛台早早点亮。
关禧刚批完最后一封关于漕运巡检人事调动的密函,朱砂御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指尖残留着些许红痕,在烛光下刺目。
他揉了揉酸涩的眉心。
窗外是正月末的夜,风里已没了腊月的酷烈,穿过庭院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轻响。年节过后的宫城,表面上恢复了井然秩序,实则暗流从未止歇。冯媛晋位贵妃,看似荣宠,实则被困钟粹宫,与楚玉一同成了太后手中更显眼的筹码。皇帝表面顺从,私下里通过桑连云在漕运上的动作愈发频繁。
双喜就是在这时,掀帘进来的。他脚步比平日更轻,脸上惯常的机灵被凝重取代,手里攥着一卷看起来像是普通文书的东西。
“督主。”他走到书案前三步处站定。
关禧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又滑向他手中那卷东西,“何事?”
双喜上前,双手呈上那卷纸,“外头……坊间刚起的流言,番役在茶楼酒肆听到,立刻抄录了送进来的,不敢耽搁。”
关禧接过,展开。纸上墨迹新干,是内厂常用的那种方正的馆阁体抄录。那是一首七言俚语,遣词粗陋直白,带着市井的腌臜气,字字诛心:
“紫禁城高锁暮烟,牝鸡司晨已数年。
玉面阎罗盘锦帐,腌臜浊物秽金銮。
金瓜不碎宦官首,铁券难扶社稷安。
九千岁倒阴阳乱,何时天兵扫妖奸?”
短短八句,矛头直指太后干政与他这个宦官的僭越,尤其玉面阎罗盘锦帐,腌臜浊物秽金銮两句,几乎是将他与太后之间的隐秘关系,用最不堪的方式捅破,公之于市井街谈巷议之中。不仅骂他,更是将太后置于牝鸡司晨,秽乱宫闱的污名之下,连带着质疑朝廷法度,呼唤天兵扫妖奸。
“什么时候起的?传得多广?”
双喜垂首,语速加快:“回督主,据报是今儿后晌才开始在城南几个茶楼、脚店有人传唱、议论,像是有心人故意散播,但传得极快。番役听到时,已不止一处。抄录这份的兄弟说,听那口风,像是早有编排好的,朗朗上口,容易记诵。眼下……怕是已不止城南。”
不止城南。那就是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整个京城蔓延。能在短短半日内掀起这样的风浪,背后推手绝非寻常百姓,甚至不是一般的朝官。这是要把太后和他架在火上烤,用最下作也最有效的舆论,撼动他们看似稳固的权位。
“源头?”关禧问。
“正在全力追查。传唱的人三教九流都有,最初散播的几个似是拿了钱的地痞混混,嘴很硬,正在问。但能这么快、这么准地编排出这种东西,直指宫闱秘辛,又挑在这个节骨眼……奴才觉得,背后的人,能力不小,且对宫里……尤其对督主和太后娘娘之间,恐怕知道些不该知道的。”
不该知道的。
是啊,这诗里描绘的锦帐,秽金銮,虽是用粗话涂抹,却隐隐戳中了某些见不得光的真实。知道这些,并且敢用它来做文章的人……
皇帝?萧衍有这个动机,他年轻,被压制,渴望亲政,更对他这个日益坐大的九千岁深恶痛绝。但他会直接用这种撕破脸,连太后名声一起玷污的方式吗?风险太大,且皇帝目前羽翼未丰,未必敢如此孤注一掷。
清流?那些自诩正道的文官,尤其是对宦官干政深恶痛绝的御史言官,倒是有可能用这种民谣造势。柳文正?他虽然沉寂,但柳家清流领袖的地位犹在,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且皇后抚养皇子,柳家与太后之间本就微妙。借打击他这个宦官头子来间接攻击太后,为外孙铺路?不是没有可能。
其他势力?被内缉事厂打压过的勋贵,官员,乃至后宫其他心怀怨怼之人?徐家虽倒,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阮德妃,陈贤妃背后家族呢?甚至是刚刚晋位贵妃,看似温婉的冯媛?她与楚玉的牵绊,她对自己那份若有若无的旧情与忌惮,以及她在太后与皇帝之间的微妙立场……
无数个名字,无数种可能在关禧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吹动他颊边一缕未束紧的发丝,也吹散了室内过于窒闷的空气。
“双喜。”
“奴才在。”
“传令下去。第一,所有在京番役,便衣出动,凡有传播、议论此诗者,无论何人,即刻锁拿,投入诏狱,严加审讯,务必要揪出源头。告诉何璋,手段不限,我要最快的结果。”
“第二,通知五城兵马司及顺天府,就说有逆贼散布悖逆谣言,蛊惑人心,扰乱京师,着他们协同缉拿,但凡有阻挠者,以同谋论处。”
“第三,”他转过身,烛光映亮他半边脸,那眼神深得可怕,“宫里,尤其是各宫门禁、浣衣局、膳房这些消息灵通又嘴杂的地方,让你手下那些耳朵都竖起来。有谁私下嚼舌根,哪怕一个字,立刻处置,不必回我。”
“是!奴才明白!”双喜心头凛然,知道这是要掀起一场席卷宫内外的腥风血雨了。
“还有,”关禧走回书案后,目光落在那张抄录了俚语的纸上,忽地伸手,将其凑近烛火。
橘红的火苗舔舐上纸张边缘,迅速蔓延,将那不堪的字句吞噬,化为蜷曲的黑色灰烬,飘落在青砖地上。
“查抄市面上所有可能刊印、传播此类污言秽语的书坊、刻印社。凡有牵连,一律查封,主事者下狱。”他盯着那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森然,“这诗,一个字,都不许再出现。我要让它,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是!”
双喜领命,匆匆退下。值房门帘落下,隔绝了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关禧独自站在偌大的值房中,四周是堆积如山的公文卷宗,空气里还残留着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
他慢慢坐回椅中,抬手按住了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首诗的内容,尤其是“腌臜浊物秽金銮”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钎,反复烙烫着他的神经。不仅是因那恶毒的指控,更因它撕开了他拼命掩饰,连自己都不愿深想的疮疤,他与太后之间,那无法言说,肮脏又赖以生存的关系。
愤怒吗?当然。屈辱吗?深入骨髓。但更多的是警惕和杀意。这不是简单的诽谤,这是一把精心淬毒,直刺要害的匕首。对方不仅想毁了他,更想借他之污,泼向太后,动摇根本。
背后之人,所图甚大。
他必须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在流言彻底发酵,传入宫墙,传入太后耳中,传入天下人耳朵之前,将它彻底掐灭,把幕后黑手揪出来,碾碎。
窗外的风更急了,呜咽着掠过屋脊。
关禧重新提起笔,蘸了浓墨,却半晌没有落下。墨汁聚在笔尖,将滴未滴。
这深宫,这朝堂,从来都是杀人不见血。而这一次,对方把血淋淋的刀,递到了每一个市井小民的手中。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墨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决绝。
那就看看,是谁的刀,更快,更利。
内缉事厂效率确实快。
快得让京城从正月的余庆里骤然跌入倒春寒的凛冽。内缉事厂的番役像一群秃鹫,扑向每一个曾被那首俚语玷污过的角落。茶楼酒肆,书坊刻铺,街头巷尾的闲汉聚集地……锁链拖曳的声音,闷哼声,哀求声,在暮色与黎明间断续响起,又迅速被高墙深院吞没。诏狱的刑房里,灯油彻夜不熄,焦糊与血腥的气味浓得化不开。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马配合着,巡夜的梆子声比往日密集,马蹄踏过青石板路的脆响,一声声敲在人心上,惊起无数惴惴的梦。
不过两三日,一份沾着夜露的密报,便摆在了关禧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
来源指向,翰林院。
据查,约莫是正月廿五那夜,恰逢翰林院几位编修,检讨轮值后无事,便相约在院署后一处较为僻静的漱玉轩小聚。那里靠近翰林院的藏书库,环境清幽,素来是清贵翰林们私下论诗品茗的所在。那夜并非正式饮宴,只备了几样小菜,几坛不算顶好的梨花白。初时无非是寻常的文会,品评前人诗赋,谈论经史疑义。酒过三巡,话题不知怎的,便滑向了时政。
许是酒意作祟,许是积郁已久。有人提起近年来边镇军费虚耗,有人论及东南水患赈济迟缓,话语间渐渐带了刺。不知是谁先叹了一句“中枢壅塞,阴阳失序”,引来了更激烈的附和。又有人借着酒胆,影射内廷权势熏天,凌驾外朝之上。七嘴八舌,激愤难平之下,便有人拍案,要以诗刺时。
最初成形的诗句或许更文雅些,用典更深,但那股愤懑与指向,却与后来市井流传的俚语一脉相承。据说当时在场的有五六人,多是年轻气盛,入翰林未久的庶吉士或低阶编修。诗作刚成,便有机警者酒醒了大半,骇然失色,连呼“祸从口出”,扑上去捂了作诗人的嘴。那几张写了字的笺纸被当场撕得粉碎,扔进炭盆里烧了。在场诸人歃血为盟,赌咒发誓绝不外传。
可,正如老话所说,没有不透风的墙。
翰林院不是铁板一块,漱玉轩外也有洒扫的杂役,送酒菜的小厮。那些碎片化的句子,那些惊惶的遮掩,或许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从某张煞白的脸上,或是低不可闻的争执中,泄露出了一丝半点。更有可能,当时在场的某人,心中另有盘算,阳奉阴违……
密报写得很详实,却巧妙地停在了一个模糊的边界。列出了那夜可能在场者的姓名,官职,出身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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