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喜站在角门外,看着那扇闭紧的门,片刻,转身没入阴影中,向着内缉事厂衙署的方向疾步而去。
他需要向督主回察:礼物,已准时送达。
戌时正,天色沉黑,宫墙内外的灯火次第亮得精神,将残雪映得一片凄清白。
双喜回到内缉事厂衙署时,脚步比去时更轻,也更急。穿过层层森严的门禁,绕过影壁,径直往督主日常起居的后院书房去。
书房在衙署最深处,独成一院,院中一株老蜡梅开得正迟,窗内透出暖黄的光,映在窗纸上。
双喜在廊下略站了站,整理了一下衣领,这才叩门。
“进来。”里头传出的声音不高。
双喜推门而入。
书房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足,空气里飘着清苦的药草香,混着书墨气息。关禧已沐浴过了,穿着天青色的家常缎面直裰,外头松松罩了件玄狐锋毛的氅衣,带子也未系。墨黑的长发半干,未束,尽数披散在肩后,衬得一张脸愈发白得没了血色,唯唇上一点天然的红,与左眼尾下那粒淡痣,在跳跃的烛光里,成了整张脸上最触目的颜色。
他正倚在一张铺了厚厚狼皮褥子的紫檀木榻上,手里握着一卷摊开的册子,似是江南来的邸报。榻边小几上搁着一盏喝了一半的参茶,热气袅袅。另一侧的高几上,博山炉吐着冷梅香,与他身上未散尽的水汽,药味交织成一种属于他个人的氛围,洁净冰冷,又暗藏锋棱。
“督主。”双喜在门内三步处站定,躬身。
关禧眼皮未抬,目光仍凝在邸报某一行字上,只“嗯”了一声。
双喜会意,低声回禀:“人已送至乾元殿暖阁,孙公公亲自在角门接的,酉时三刻,分毫不差。进去时……瞧着是妥帖的。”
“陛下那边呢?”关禧翻过一页邸报,声音平淡。
“孙公公说,陛下晚膳用得不多,批了会儿折子,便叫备水。瞧着……心情尚可。”双喜斟酌着词句,“接了人,暖阁的门便阖严了,里头没传别的动静。”
关禧点了下头,邸报搁在膝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迦罗那药,服了?”
“亲眼看着吞下去的,用的是温水送服。”
“嗯。”关禧对这部分并不十分在意,话题一转,“贵平那边,有信儿回来没有?”
双喜心头微凛,知道督主问的是派往苏州府置办产业的事。那是督主私下里极要紧的一桩布置,连何璋都未必清楚全貌。他腰弯得更低些:“回督主,尚未有消息传回。算日子,贵平应是刚到苏州府不久,看地段、寻牙行、相看宅邸,再安排可靠的下人……怕是要费些时日。江南地面虽富庶,但咱们要的又僻静又稳妥,还不引人注目,只怕更得仔细寻摸。”
关禧“嗯”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急切,他为楚玉,也为自己谋划的那条不知是否存在,何时能踏上的退路,像投入这潭水的一粒石子,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连涟漪都吝于泛起。
书房内一时静极。
关禧忽然又开口,语气闲散了些,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那个……叫小菊的宫女,如今在内厂洒扫处,可还安分?”
双喜背脊瞬间绷直了。
小菊。那是他同乡,一块儿苦水里泡大的情分,当初在承华宫受尽磋磨,是他豁出脸面去求了督主,才将人捞出来,安置在内厂最清闲的洒扫处,只做些轻省活计,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这份体面,是督主看在他的份上赏的。
而督主此刻提起……
双喜的额角沁出一点冰凉的汗,喉咙发干。他不敢抬头,只盯着自己靴尖前一块地砖的缝隙,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回督主,小菊她一向安分守己,差事不敢有丝毫怠慢,对督主的恩典感激不尽。”
“是么?”关禧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本督怎么听说,她针线活儿不错,常私下里给你缝补些袜子、汗巾子?”
“扑通”一声,双喜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
“督主明鉴!奴才……”他声音发颤,想辩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宫规森严,太监与宫女私相授受,结为对食,乃是重罪,轻则杖责贬斥,重则性命不保。更何况,他是督主身边最得用的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一点错处便是万丈深渊。
关禧笑了一声,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喑哑,语气松了些,“瞧把你吓的。本督问你,是觉得那宫女手艺好,想让她也给本督缝个荷包?”
双喜愕然抬头,对上关禧那双在烛光下幽深难测的凤眼。督主脸上没什么严厉的表情,唇角还噙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可越是如此,双喜越觉得心头发毛。
“奴才不敢!奴才罪该万死!”他连连磕头。
“行了。”关禧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淡,“有对食又如何?在这宫墙里头,枯寂日子总得有个盼头。你跟了本督这两年,只要差事办得妥当,忠心不二,这点子事,本督还护不住你?”
双喜顿住,抬头看向关禧,眼眶竟有些发酸。督主这话,是敲打,更是承诺。他咚咚又磕了两个头,哽咽道:“谢督主恩典!奴才这条命是督主的,绝不敢有半分异心!”
关禧摆了摆手,示意他起来。双喜这才觉得膝盖发软,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垂手立着,后背的冷汗已将里衣浸湿了一片。
关禧又将目光投向了手中的邸报,仿佛刚才那番敲打与施恩只是随口一提。可,下一句话,却让双喜刚放回肚子里的心又提了起来。
“本督还听说,你最近……很是在人前风光?收了不少伶俐的儿子?”
双喜的呼吸一窒。
宫里混出头的太监,收几个干儿子,干孙子壮大势力,跑腿办事,是常事,也是脸面。他如今是内缉事厂提督太监眼前第一得用的人,巴结奉承的自然多,也确实有几个机灵的小内侍凑上来,口口声声喊“干爹”,他半推半就地也就认了。一来办事方便,二来……少年人骤然身处高位,被人前呼后拥,奉承巴结,那种飘飘然的滋味,确实容易让人迷失。
可他忘了,自己,也不过才十五岁。督主都没正式收过一个儿子,他这个做下属的,倒先摆起老祖宗的谱了?
电光石火间,双喜脑中已转过无数念头。督主这话,听着平淡,里头的不悦和敲打,比方才质问对食之事,重了十倍不止!这是嫌他僭越,嫌他心浮了!
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这次比刚才更快更急。
“督主恕罪!”他声音带着惶急的颤音,“奴才糊涂!奴才该死!奴才哪敢有什么儿子!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胡乱攀扯,奴才也只是瞧着他们还算勤快,让他们跑跑腿罢了!在奴才心里,他们……他们不过是替督主办事的碎催,是奴才给督主收的……收的孙子!”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也顾不得许多,冲着榻上那清冷如谪仙,又威严如魔神的身影,脱口又喊了一声:
“爹!”
这一声爹,石破天惊。
关禧握着邸报的手一颤。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跪伏在地,额头紧贴地面,身体发抖的双喜身上。那目光复杂难言,有愕然,有一丝被冒犯的冷意,但更多的,是荒谬。
爹?
他才十八岁。身子里还住着一个女人。他在这吃人的宫闱里挣扎求生,手上沾满血污,身上背负着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与交易。他孤身站在权力的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何德何能,又何其可笑,能当谁的爹?
他放下邸报,身体向后,完全靠进狼皮褥子里,闭上了眼睛。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粒泪痣隐没在睫毛的暗影下,看不真切。
“滚出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管好你那些儿子,别给本督惹事。”
没有斥责,没有进一步的敲打。听起来,像是默许了。
双喜如蒙大赦,重重磕了个头,“是!奴才明白!谢……谢督主!”
他不敢抬头,保持着跪姿,手脚并用地倒退着,直到脊背触到门板,才爬起来,拉开门,闪身出去,又将门掩好。
书房内,重新只剩下关禧一人。
他闭着眼,那只搁在狼皮褥子上,蜷缩起来的手,泄露着他内心并不平静的波澜。
蜡梅的冷香从窗缝渗入,与室内的暖香药味纠缠不清。
窗外,夜色正浓。
寅时三刻。
夜最沉,最静,也最冷的时刻。
万籁俱寂,连风都似乎蜷缩在了宫殿的飞檐斗拱之下。
关禧猛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过渡,没有朦胧,意识从一片混沌温暖的泥沼,直直拽入冰冷刺骨的现实。他急促地喘息着,像是溺水的人刚被捞上岸,冷汗早已浸透了丝绸中衣,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又黏又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
梦。
又是一个梦。
但这一次,梦里的景象清晰得可怕,鲜活得不似幻影,带着烫人的温度,此刻正凶猛地切割着他,是的,切割,像一把迟钝的锯子,来回拉扯着他早已分裂的认知。
不是宫墙,不是蟒袍,不是跪伏的人群和腥甜的阴谋。
是米白色有些起球的旧沙发,母亲侧坐在上面,手里织着一件毛线衣,电视里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光线暖黄。父亲在阳台侍弄他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脚下,总是爱啃拖鞋的黄色土狗豆包蹭着她的小腿,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空气里有油烟未散尽的味道,还有母亲常用的茉莉花香皂气息。
是教室。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粉笔灰在光线里缓慢浮沉。同桌的女生偷偷递过来半包话梅。黑板上,数学老师正奋力书写着最后一道压轴题,那些扭曲的符号和公式,曾经让她头痛欲裂。窗外,是栽着香樟树的林荫道,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夹杂着少年人肆无忌惮的喧哗和笑声。
是闺蜜凑近满是八卦兴奋的脸,压低了声音说:“哎,我跟你说,隔壁班那个谁好像对你有意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