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药局坐落在宫苑西北角,远离各宫主殿,是一处独立的三进院落。朱红大门常年虚掩,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方正古拙。空气里常年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气息,新鲜草药晾晒时的清苦,陈年药材储存时的沉郁,煎煮膏方时散发出的甜腻焦香,还有各类丸散丹剂特有的腥气,层层叠叠,经年累月地浸透了每一块砖瓦,每一根梁木。
双喜早已示意一名随侍太监先行一步。待关禧与楚玉行至内药局门前时,那扇虚掩的朱门已从内拉开,一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皮白净,约莫四十岁上下的太监管事已候在阶下,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快步迎上,深深一揖:“不知关掌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他目光飞快掠过楚玉和她手中的锦盒,笑容不变,“这位是钟粹宫的青黛姑娘吧?快请进,快请进,外头风大。”
关禧略一颔首,当先踏入。楚玉紧随其后。
院内比外头更为幽深。第一进是宽阔的庭院,两侧廊庑下整齐码放着许多竹匾,簸箕,晾晒着各色药材,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呈现出黄、褐、黑、白等不同色泽。几名药童打扮的小太监正在小心翻动,见人进来,慌忙避让行礼。
管事引着他们穿过庭院,进入第二进的正堂。这里光线稍暗,陈设却极为规整。靠墙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乌木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签纸,写着药材名目。空气中混合的药味更浓。正中一张宽大的紫檀木长案,摆放着秤、戥子、药碾、铜臼等物,案后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和一些制药的规程。两名身着同样青色官袍,但品阶稍低的太监正在核对账册,见状也立刻起身肃立。
“掌印请上坐。”管事殷勤地将关禧让到靠窗一张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上,又忙不迭地亲自斟茶。茶是普通的六安瓜片,但用的是一套细腻的白瓷茶具,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泛着温润的光。他又示意小太监给楚玉也搬了个绣墩,楚玉微微摇头,捧着锦盒,垂手站在关禧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关禧伸手接过茶盏,“李管事不必张罗。本督是顺路,陪钟粹宫的青黛姑娘过来一趟。贵妃娘娘那里得了太后赏赐的一些药材,需验看入库,按规矩办事。”
李管事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是,是,奴才明白。掌印亲自陪着来,足见太后与贵妃娘娘对药材库藏之事的重视。”他转向楚玉,语气和蔼,“青黛姑娘,不知是哪些药材?可需唤药房司库和掌案来一同验看?”
楚玉上前一步,将紫檀锦盒放在紫檀长案一角,打开盒盖。里面是分格放置的几样东西:两包用油纸裹得严实,以红绳扎口的血燕盏,色泽暗红,盏形完整。另有两只长条形的锦盒,打开后是两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须蘆俱全,参体饱满,隐隐透着玉泽。
李管事凑近,拿起血燕对着光看了看纹理,闻了闻气味,再仔细观察山参的芦碗和横纹,片刻后,直起身,脸上露出赞叹之色:“确是上好的血燕和足年份的野山参,宫里近来也少见这般品相。太后娘娘恩赏厚重。”他转向楚玉,解释道,“姑娘放心,按规制,太后赏赐各宫主位的贵重药材,内药局需登记品名、数量、来源、赏赐日期,并钤盖内药局专印,一式两份,一份留档,一份随药材送回各宫备案。此外,血燕性温,需置阴凉干燥处,忌潮忌虫,最好用锡罐或密封性好的瓷罐保存。野山参则宜用吸水好的棉纸包裹,放入装有生石灰或炒米的小木匣中,防潮防蛀。回头奴才让人将详细的存放法子写成单子,连同盖好印的档册,一并送到钟粹宫去。”
他语速不快,条理清晰,显然是做熟了这套流程。
楚玉听完,福身道:“有劳李管事了。我代贵妃娘娘谢过。”
事情到此,似乎已了。验看完毕,交代清楚,只等内药局走完登记用印的流程,便可回去复命。
关禧忽然抬眸,目光掠过楚玉低垂的侧脸。
楚玉就在这时,吸了一口气,“李管事,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李管事忙道:“姑娘请讲。”
“我……旧年冬日曾不慎落水,落下个咳疾的根子,每到春寒或换季时,便容易复发,喉间干痒,夜间尤甚。不知内药局……可有寻常润肺止咳、化痰平喘的膏方或丸剂?若不合规矩,便当我没问过。”
她问得小心翼翼,将一个宫女私下求药可能涉及的越矩,先摆了出来。
李管事面上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笑容更添几分殷勤:“姑娘这是哪里话。宫女太监们有些小病小痛,来内药局求个方便,也是常有的。虽说按例需经太医署诊脉开方,但像润肺膏、秋梨膏、川贝枇杷露这等常用的平和之剂,内药局倒也有些备着,以备不时之需。”他顿了顿,看向楚玉的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姑娘这咳疾既是旧年落下的根,怕是有些缠人。除了现成的膏方,奴才记得库房里还有些上好的川贝母、枇杷叶、蜂蜜,若姑娘不嫌麻烦,也可让药童现熬一小罐秋梨膏,那个润肺滋阴效果最好,也最是平和不过。”
楚玉似是犹豫了一下,眼睫颤了颤,抬眸看了关禧一眼。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又像风中烛火一闪。
关禧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李管事何等机敏之人,立刻道:“姑娘稍候,奴才这就去取些现成的润肺膏来,再让人看看川贝和枇杷叶的成色。”说着,他便要转身往后头的药房走去。
“等等。”关禧开口。
李管事脚步一顿,回身恭敬道:“掌印有何吩咐?”
关禧放下茶盏,站起身,玄狐氅衣随着动作带起一阵微冷的留兰香气,“本督也去看看。太后常问及宫中药材储备,既然来了,便顺道瞧瞧。”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李管事连忙躬身:“是,是,掌印请随奴才来。药房就在后头,只是里头杂乱,气味也不好闻,怕污了掌印的衣裳。”
“无妨。”
关禧迈步,绯红蟒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楚玉略一迟疑,也跟上。
双喜与另一名随侍太监自然紧随在后。李管事引着路,穿过正堂后一道垂花门,便进入了第三进院子。这里比前两进更为安静,也更显昏暗。院子狭长,两侧皆是高大的库房,门扉紧闭,上着铜锁。正对垂花门是一间更为宽敞的屋子,门楣上悬着“药房”二字,门虚掩着,浓郁复杂的药味从里面丝丝缕缕地透出来。
李管事抢先一步推开药房的门,侧身让关禧先行。
药房内比外头更暗。只有几扇高而小的窗户,糊着桑皮纸,透进有限的天光,光线浑浊,勉强照亮室内。空气滞重,各种药材的气息混杂在一起。靠墙是顶天立地的乌木药柜,比正堂的更为高大,密密麻麻的抽屉。屋子中央是几张并在一起的宽大条案,上面摆放着捣药的石臼,切药的铡刀,熬药的砂锅铜壶,以及许多晾晒药材的竹筛,簸箕。墙角堆着一些麻袋和陶瓮,隐隐散发出土腥和草木灰的气味。
李管事熟门熟路地走到一排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取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和陶罐,放在旁边一张稍干净些的小桌上。他打开一个青花瓷瓶的塞子,倒出一点深褐色的浓稠膏体,置于鼻端嗅了嗅,又用手指捻开些许,对楚玉道:“姑娘请看,这是去岁秋日熬制的枇杷膏,用的是御园里老枇杷树的叶,兑了蜂蜜和川贝粉,润肺止咳是极好的。”他又指着另外两个白瓷小罐,“这是润肺膏,加了杏仁、百合;这是秋梨膏,用的秋月梨和冰糖,口感更清润些。”
楚玉走近两步,微微俯身,仔细看着。昏暗的光线下,她藕荷色比甲的颜色显得更深沉,衬得露出的那段后颈愈发白皙,几缕碎发贴在细腻的皮肤上。她看得认真,侧脸线条在浑浊的光影中显得柔和。
李管事正欲再详细介绍几句,眼角余光却瞥见双喜朝他使了个眼色。
双喜脸上挂着谦恭的笑容,但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示意,下巴朝门外方向偏了偏。
李管事心头一凛,瞬间明了。他能在内药局稳稳当当做这么多年管事,靠的就是这份眼力见和玲珑心。关掌印亲自陪着贵妃的宫女来验药,本就可疑,此刻又跟着进了药房……这其中的关窍,岂是他能窥探的?
他立刻敛了神色,脸上重新堆起职业化的笑容,对着楚玉温声道:“青黛姑娘,您慢慢看,挑合用的。奴才忽然想起,前头正堂还有几笔账目急着要对,是今早内务府刚送来的单子,耽搁不得。您和掌印稍坐,奴才去去就回。”他语速自然,理由也充分。
说罢,他不等楚玉回应,又对着关禧躬身一礼:“掌印,奴才失陪片刻。”然后便转身,脚步又轻又快,退出了药房,还顺手将虚掩的门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
门扉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模糊的光线和声响。
双喜在门外,对着那两名随侍太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人守在紧闭的门扉两侧。
药房里。
楚玉的背影,在那一声门响之后,指尖颤抖起来,按在了桌沿上。
关禧也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身上。昏暗的光线模糊了细节,却放大了轮廓。她纤薄的身形在药柜阴影映衬下,显得格外单薄。那节露出的后颈,白得晃眼,像一截易碎的玉。
时间,在浓得化不开的药香和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他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越来越无法抑制,沉重的心跳声。也能听到她那边,传来的,同样紊乱细微的呼吸。
终于,他向前迈了一步。
靴底踩在陈旧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死寂中清晰得惊人。
楚玉的肩膀,随着这脚步声,轻轻一颤。
他停在她身后,仅仅一步之遥。那股冷冽的留兰香,强势地侵入了她周遭被药味包裹的空气。
他抬起手。
绯红绣金的袖口垂下,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腕。修长的手指,带着细微的颤抖,伸向她的后颈。
这一次,没有停顿。
微热的指尖,触上了她颈后那片裸露的肌肤。
触碰很轻,像一片羽毛,又像带着燎原的火种,楚玉闭上了眼睛,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的指尖停留在那里,感受着她肌肤的微温,和那无法掩饰的颤抖。然后,他的手指缓缓上移,插入她严谨梳起的发髻边缘,指尖掠过她发丝和温热的头皮。
他的气息靠近了,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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