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德殿。
殿内悄然无声。大玄天子端坐于御案之后。
太子萧予、内阁大学士沈乔年、太府寺卿汪弘、鸿胪寺葛少卿等一干重臣立于下首。
御案斜后方,隔着一道不甚显眼的座屏,设有一张小案。一着青色盘领袍的女官坐其后,手执紫毫,悬腕于宣纸之上,无声记录着殿内君臣的一言一行。
殿中央。
两位工部与御用监的资深匠人正依次传阅那支黄铜望远镜。待二人勘验完毕,小心地将那铜管双手奉还给一旁的大太监。
皇帝缓缓开口:“如何?”
两名匠人当即跪伏于地,叩首回禀:“请陛下恕罪。这管中所嵌的琉璃镜片,纯净通透,几乎没有杂色与气泡。我大玄所产的琉璃,受制于原料,不可避免地会出现青绿杂色……若是改用天然白水晶打磨,又极难避开里头的冰裂与棉絮。臣等无能,确实无法烧出这样的镜片……”
话音落下,众人心头一沉。
萧予垂在广袖中的手不由得暗暗握紧。
大玄竟真的在百工技艺上,输给了那偏远番夷?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支望远镜上,沉默片刻,又问:“若将此物赐予你们,可有把握仿制?”
“这……”匠人对视一眼,道:“回陛下,若要仿制,须得先探明其烧制配方与火候。否则只能如同盲人摸象,反复开窑试错。这时日消耗上,只怕……”
一旁的沈乔年蹙眉问道:“若直接采买奥斯兰国的琉璃制品,将其熔化重铸,可否能做成这望远镜的镜片?”
匠人面露难色:“回沈大人,这番邦琉璃若是强行熔毁重铸,质地将难以相融。一旦冷却,质地便不再均匀。打磨出来的镜片,映出来的景物必定扭曲变形。再者,重熔之时极易卷入新的气泡与杂纹,此法恐怕行不通。”
皇帝听罢,良久没有言语。
半晌,他微微抬了抬手道:“退下吧。今日殿内议事,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臣遵旨。”匠人们忙叩首退下。
殿门阖上。
皇帝将那支黄铜望远镜随手搁在御案上,道:“此物于行军布阵上确有夺得先机之效。前不久的寿宴上,奥斯兰人献上的皆是奇巧玩乐之物,绝口不提这望远镜。若非窃取茶树苗一事败露,被逼入绝境,只怕还要继续藏着掖着。”
萧予上前一步,道:“父皇明鉴。奥斯兰人表面恭顺,用玩乐之物麻痹朝廷,暗中却隐藏实力,恐包藏祸心。”
皇帝语气平淡道:“唯利是图,到底是未受教化的番夷之邦。以为手里捏着一件大玄造不出的器物,便能拿住朝廷的软肋,不过是痴人说梦。”
阶下,汪弘与葛少卿心头一凛。
奥斯兰国既然能造出望远镜,其境内恐怕还藏着不少惊人的手段与利器。若是陛下经此一事,对洋人彻底生了嫌恶之心,下令禁绝海贸,乃至闭关自守,大玄固然能落得一时清净,可长此以往……
正当汪弘斟酌着该如何出言劝谏,以免陛下断了海贸之路时,一旁的沈乔年却突然上前拱手道:
“陛下,见微知著,想必这异国番邦之中,也藏有不少利于军阵乃至民生的百工之法。外使固然狂妄,却不知我大玄物华天宝,匠人辈出。只要朝廷加以重视,待工部勘破其中关窍,自行仿造,乃至举一反三,造出青出于蓝的利器,正可扬我国威,教那些番夷不敢小觑。”
汪弘闻言,不由得讶然侧目。
他没想到沈乔年竟会替向来被文官视为末流的百工之术说话。
“沈卿此番见地颇为中肯。”皇帝目光在沈乔年身上停留了片刻,原本严肃的面容缓和了几分,“百工之术,用之于奇技淫巧固然玩物丧志,但若能用之于军阵边防,便是国之利器。”
萧予顺势进言:“父皇所言极是。此等军国重器,大玄固然要设法拿下,但也绝不能顺了他们的意。”
“太子以为如何?”
“儿臣以为,必须在每年免税的商船数目与年限上严加限制。另外,鸿胪寺的舒主簿前两日曾提议,在拟定通商章程时,可要求奥斯兰国提供其本国的天文、历法、航海图册、水利算术等典籍,以此作为折抵部分通商关税的条件。”
“哦?”皇帝有些意外。
萧予顿了顿,继续道:“那些学术图志中,必然记载了西洋格物之理与百工技艺。若我大玄工匠能潜心钻研,将其融会贯通,他日自行仿制甚至超越,亦非全无可能。这才是授人以渔的长远之计。”
“舒主簿?可是礼部侍郎舒长儒那个懂番语的长女?”
御案后记录的女官动作一顿。
“正是,今日在鸿胪寺偏厅,也是她当众点破了这望远镜的折光之理。”
皇帝微微颔首,缓声道:“想不到舒长儒这个女儿眼界竟这般开阔,倒是不逊朝堂男儿。想来她往日研习番语时,接触过不少西洋典籍,才堪破了这其中的关窍”
沈乔年立在一旁,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身着八品绿袍的女官,在东宫侃侃而谈的从容模样。
皇帝目光重新落回太子身上,道:“既然如此,这通商之权,以及同洋人交涉换取典籍之事,便全权交由你去办理吧。”
“儿臣遵旨!”萧予躬身应下。
*
出了崇德殿,汪弘与葛少卿、沈乔年三人顺阶并肩而下。
汪弘双手笼在袖中,走了一段,终是没忍住开口道:“今日在殿内,还要多谢沈阁老出言转圜。原以为阁老满腹皆是圣贤文章,没成想竟也有替百工之术说话的一天。”
沈乔年听得这番言辞,脚步未顿,仍目视前方,“汪大人怎会这样想。沈某所言,不过是就事论事。圣人云,博学之,审问之。那望远镜既能窥敌先机,便是利国之器。沈某又何必因门户之见,去折损这等利国之物?”
这话说的大义凛然,倒像汪弘狭隘了。后者被堵得一噎,不再多言。
这二人向来不对付,葛少卿夹在中间,老神在在地拢着袖子,只当没听见。
宫门处的岔路口,三人微微见礼,便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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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秋风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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