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每个城邦都有酒肆,酒肆大都开在集市旁边或者主街两侧,门口挂着布幌子,白天晚上都开着门。
一进门,酒味、香料味、汗味便混作一团扑面而来。胡姬们穿着窄袖短衣、曳地长裙,腰上系着金铃,头上簪着花或者戴着绣纹小帽。铃响处,红袖翻飞,胡旋如风,观者无不倾倒。
有人弹琵琶、有人拨箜篌、有人击手鼓,乐声嘈嘈切切。胡姬端着酒碗在桌间穿梭,客人喝高兴了拍桌子,她便转几个圈、扭几下腰,算是酬谢。正经的跳舞要到晚上,酒喝到半酣,胡姬们才站到中间的空地上,跳一曲完整的胡璇舞。
昭昭跟着阿娜尔汗走进酒肆时,正是黄昏前后。索菲亚已经和胡姬们打成一片,让昭昭坐在角落里喝葡萄浆。
胡姬们看她是个中原小姑娘,会特意转过来冲她笑一笑,金铃叮叮当当响成一串。昭昭第一次看胡旋舞,看得眼睛都直了——那姑娘转得像一阵风,绯色裙子飞起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花。
“那是《拓枝》。”邻桌有人低声道,“名动天下的舞。”
酒肆老板是个白胡子老头老板,竟穿过人群走过来。
“阿娜尔汗,是你!”酒肆老板眼中露出惊喜的光,“我寻了你好多年,只想再看你舞一次!”
阿娜尔汗皱眉拒绝。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袖口——她怕自己老了,不好看了,身体不再听使唤,腰肢硬了,旋转时会踉跄。
没有了最好的状态,上台做什么呢?
可沈昭昭和索菲亚在一旁大声鼓励她。两个女孩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西域最烈的阳光。阿娜尔汗忽然如少女般羞涩起来,指尖攥紧了裙角,终于缓步登台。
她拎起红裙,款款而上。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响起几声口哨。有个满身酒气的粟特商人摇摇晃晃站起来,一群王爷府的贵族子弟也跟着探头——他们以为这是新来的舞娘。可待看清台上人的面容,口哨声戛然而止。
"哪里来的老婆子?"
"快滚下去吧,别丢人了!"
"我要美人儿——"有人拖长了调子,醉醺醺地笑,"年轻的美人儿——"
哄笑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阿娜尔汗的脚尖挪了挪,又无力地缩了回去。
她这一生,早已习惯了别人对她年龄的议论。她能接受镜中渐生的皱纹,能接受晨起时关节的僵涩。可作为一名舞者,变老仿佛是一种原罪。
你的身体不再有讨好某些人的能力,便不会有人愿意驻足。
当一个舞者,都没有人愿意看她跳舞了,那她何必还占着这个位置?
她紧了紧兜帽,沉默地走下台。
夜已深了。
索菲亚闹了一整日,终于熬不住,蜷在客栈的毡毯里睡沉了。沈昭昭却睡不着,轻手轻脚地攀上木梯,推开了楼顶的小门。
北庭的夜空低垂,星子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银。阿娜尔汗独自坐在楼顶边缘,裹着一件旧斗篷,仰头望着月亮。她的背影瘦削,几乎要和夜色融在一起。
昭昭没有出声,只是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瓦片被白日晒得余温尚存,坐上去并不凉。
阿娜尔汗没有回头,却知道是她。
"婆婆今日……不开心。"昭昭轻声道。
阿娜尔汗沉默了很久。久到昭昭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不需要安慰我。"
"三十年前的冬至,"阿娜尔汗继续说,目光仍黏在那轮明月上,"我第一次跳《拓枝》。"
她说,那也是在北庭,在都护府的宴席上。她那时才十六岁,腰肢软得像柳条,旋转时裙子飞起来,满座的人都停了酒杯看她。都护当场赏了她一袋金珠,说她是"天山飞下来的仙子"。
"那时候,"阿娜尔汗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里显得苍凉,"我以为我会永远跳下去。跳到三十岁,四十岁,头发白了也要跳。我要让所有人都记得,北庭有个阿娜尔汗,她的《拓枝》是天下第一。"
沈昭昭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她没有立场安慰阿娜尔汗。她的年纪正好,却在自己的事业面前有了退意。
她很好奇,跳舞和做饭不同,不是关乎生存的技能。所以,阿娜尔汗对舞蹈的执着从何处来?
月亮悬在天山之上,像一枚被冰雪擦亮的银盘。
远处的山脉连绵起伏,雪线以上泛着幽蓝的冷光,仿佛沉睡的巨兽脊背。山腰间有云雾流动,时而遮掩,时而显露,让人分不清那是雪,还是云,抑或是天山本身在摇晃。
昭昭望着那轮月亮,忽然觉得它很近,近得能看清上面的阴影——有人说是桂树,有人说是玉兔。
夜阿娜尔汗裹紧了斗篷,轻声道:"看久了,会觉得天山在动。"
沈昭昭轻声答:“是啊,圣山应当是会呼吸的。”
确实。那山脉在月光下仿佛有了生命,雪线是一呼一吸的韵律,云雾是它翻涌的思绪。它活了千万年,看过无数个像阿娜尔汗这样的舞者旋转又老去,看过无数个像昭昭这样的孩子仰望又离开。
而月亮只是静静地照着,不偏不倚,不问来者。
月下的红柳村的一阵阵血腥气传来,楚寒勒住马缰,掀起玄色披风。他翻身下马,靴底踩过焦黑的木架与冻硬的血土,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天狼军,这是破坏了休战协议,又回来了。
曾以水草丰美、牧民安居闻名的红柳村,如今只剩被烧得焦黑的毡房骨架,村口百年树龄的红柳被拦腰砍断,树身上钉着牧民的尸身。水井被填了碎石与牲畜的腐尸,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老妇冻僵的躯体蜷缩在井边,怀里紧紧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婴孩,襁褓上的箭孔还凝着黑血。地上散落着被踩碎的青稞、劈烂的奶桶,还有半张被血浸透的佛经,风一吹,便碎成了齑粉。
随行的副将林策攥紧了腰间的佩刀,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