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接应
行辕拨来的两匹马,入夜后到了接应岔口。
顾长宁遣人迎进外铺。马夫说两匹都能挽,只是没有替换,夜路须慢行。他便让人先套一辆车,将药箱与行李卸下,只留草毡,安置那两名须平卧的伤者。
罗进扶着车帮,俯身将伤者身下的褥子又垫了一层。
车上有人问:“其余的呢?”
“跟着走。”顾长宁道,“到了南面,车再回来接。”
那人望向铺门,没有再问。
四副抬架已放在门外。守卒分班抬送,药物与水另有人背。邹平坐上去时,还想将伤腿往里收些,罗进一把托住。
“就这么放。”
“宽了些,怕过不去。”
“过不去,自有人替你转。”
邹平笑了一下,手撑着架沿,没再动。
那只木杌还在车下。他叫旁边的年轻军士替自己取出来,解绳时费了一会儿工夫,车夫已经上了辕。
“不拿了。”邹平道,“别误事。”
年轻军士将绳结咬开,木杌往背囊上一插。
“走吧。”
车轮先动,抬架随后出了铺门。
顾长宁最后看了一眼空下来的屋子。墙边还有一堆门板,靠灶放着半袋没有用完的炭。守铺军官问是否烧掉,他摇头,让人熄火,依次退去。
西侧巡骑仍有回报。敌骑在旧沟以北游曳,尚未压到南路。
他让半队骑兵沿西侧警戒,自己跟着伤者往南走。
夜里看不清车辙。冻硬的土棱一撞车轮,车上的人便低低吸气。车夫不敢快赶,过坡时两旁都须有人扶着,后面还要抵住车,免得滑下去。
抬架更慢。
邹平说自己能走,落地不过数十步,伤腿便再使不上力。罗进伸手扶他,他却先看向刚卸下抬架的两个军士。
两人都在喘气,其中一个将手夹在腋下,指节冻得发白。
“再走几步也成。”
顾长宁从后面过来,托住他的臂膀。
“上去。”
邹平没再争。他重新躺下,过了一会儿,低声道:“给你们添事了。”
抬架前头的军士闷声答了一句:“躺稳些。”
顾长宁没有接这句话,只把架边那根将要拖地的绳子提上来,塞到毡下。
车先走出了视线。
后半夜,四名伤者到了石坳。
这里有两间供巡卒避风的石屋,北面一道土垣。再往南,车道须绕过长坡,才能抵达接应地;另有一条贴沟小径,能走人,过不了车,入夜后几处落脚的地方都辨不清。
南面来人回报,先行的车已将两名伤者送到,正在折返。南屯也有了确信:军械已经交割,四匹挽马在回程上,只是尚未到接应处。
顾长宁让伤者入屋换药,派人向南迎车。
抬架的军士轮换过几次,肩上磨得发疼。罗进检查伤处,发现有两人的布带已经渗透;再沿车道绕行,仍得走上好一程。他请顾长宁稍停,先将伤口裹稳,等回车来接。
顾长宁问清车已行到哪里,许了,又将巡骑放向长坡。
邹平被放下时,发觉抬自己的那人右手一直在抖,便把水囊递过去。
“喝口吧。”
军士摇头,替他解开了囊口。
邹平喝了两口,还回去,望见顾长宁从门边进来。
“前头两个到了?”
“到了。”
“那便好。”
他将背往墙上靠,罗进随即伸手垫住,让他别碰冷石头。伤腿上的布拆开时,邹平咬住了下唇,脖颈上渐渐浮出汗来。
顾长宁站在旁边,看着罗进把最后一道布结系好。
“还能撑么?”
邹平缓过那口气,点头。
“比刚伤时好多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像是也要确认这句话。
顾长宁记得昨日见他时,他还拿着小刀,一点点削那条不齐的木腿。伤处远没有长好,人却已经肯替往后的日子做些打算。
“车在回程上了。”他道。
邹平应了,没有再追问。
顾长宁出门,将贴沟的小径又看了一遍。夜里结了薄霜,石上滑,他叫人将几处松动的石头搬开,留了两名熟路的军士在入口。
回来时,东方已经泛白。
西面的哨声就在这时响了。
顾长宁停步,转向土垣外。
几骑从西侧高处露出来,沿坡脊向东走。巡骑正迎面赶回,到了垣前,勒马便指向南面。
“坡后还有一队,下去了!”
顾长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长坡西侧扬起碎土,几道骑影从低处掠过,转眼被坡脚遮住。
更南面,折返的空车才露出车篷,还在沿车道往上走。
他又看了一眼高处。那几骑仍不远不近地露着身形,并未向石坳压下来。
顾长宁的目光落回空车上。
“召回西侧半队,收向南路,不上坡。”
传令的军士转身上马。
顾长宁已经回到石屋门前。
“抬架走沟边,按次序下。背囊别堵入口。”
屋内的人立刻动起来。罗进将药箱背到自己身上,招呼人抬起伤者。第一副抬架转出门,入口狭窄,前后的人都须侧身,两旁还要有人托住。
南面的空车未到坡顶,敌骑已从侧面逼近。
几支箭落在车旁,马猛地偏了一下。车夫伏低身体,死死拽住缰绳。护车军士举盾靠拢,车轮退进辙沟,一时转不过来。
顾长宁遣人传话,叫车退回,不必再往石坳硬接。
他将弩手分到土垣两端,骑兵压在小径西侧,只拦逼近的人,不许追出。
敌骑试探着向前,挨过一轮弩矢便散开,转而沿外侧放箭。
土垣边碎土簌簌往下落。
第一副抬架已经下沟。第二副刚过入口,邹平便被抬了出来。
“低头。”罗进对他说。
邹平把脸偏进毡里。
前面的军士忽然跪了下去。
抬架向前一栽,邹平伸手抓住架沿。旁边两人扑上来托,罗进也伸了手,还没将抬架扶平,邹平的身体猛地一缩。
罗进以为碰着了他的伤腿,低头去看,才发现肋下多出一截箭杆。
血从毡里渗出来。
邹平张着嘴,没有叫出声。他抓住架沿的手还不肯松,像是只要松开,自己便会掉下去。
“换人!抬进去!”
顾长宁的声音从旁边压过来。
中了箭的军士被拖到土垣后,另一人接住前端。罗进拿布按住邹平肋下,跟着抬架往小径退。
邹平忽然攥住了他的腕子。
力气很大。
罗进俯下身。
“我在。”
他不知道邹平听见没有。那只手紧了一下,抬架向下转时,又渐渐松了。
顾长宁在入口拦住了后面拥来的人,让最后一副抬架先下。敌骑趁弩手换箭逼近,梁骑迎上去,坡下响了几声刀刃相击的声音。
一匹空马奔过土垣。落马的军士被同袍拖回,一只脚已不敢着地。
顾长宁接住另一名退回的军士,看见他左臂上挂着半截箭杆,血一直滴到马腹。
“下去。”
“顾将军——”
“有人接你这一处。”
他将身旁两骑拨过去,自己留在垣后,等步卒收尽才撤。
南面的号声终于响起来。
顾长宁向坡脚望去,接应的弩手已经向北展开。另一辆车正被赶向沟口,车旁军士扬手喊,南屯的马到了。
西侧敌骑仍追出一段,见坡脚弩手列起,便逐渐勒住,沿射程外兜转。
不多时,道旁残留的草束起了火,烟顺着北风压过来。
顾长宁催最后几名军士下坡,自己随后退去,嗓子里全是焦味。
邹平在沟南换上了车。
车夫不敢停,顾长宁翻身下马,走到车旁。罗进一只手按着伤处,另一只手托住邹平的肩,自己半跪在车板上。
“怎么样?”
罗进抬头看他。
那一眼让顾长宁停了半步。
他随即跟上车,伸手握住邹平露在毡外的手。
“邹平。”
邹平的眼睛动了一下。
顾长宁俯近些。
“出来了。南面有人接。”
那双眼睛慢慢看向他,过了一会儿,嘴唇才动。
“到……了?”
“快到了。”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顾长宁扶住车帮,另一只手仍握着他。
邹平似乎想往上挪一挪。罗进立刻托住,叫他别动。
“躺着。”顾长宁道,“不用你下来。”
邹平的目光停在他脸上,手指轻轻收了一下。顾长宁感觉到了,便又叫了他一声。
这回没有应。
罗进俯身去听,顾长宁看见他的肩背绷紧了。
车还在走。
“赶稳些。”罗进向前面道。
他的声音发哑,车夫听见,放慢了些。
顾长宁没有松手。邹平的掌心还有温度,指缝里留着削木头时磨出的细小伤口。他先前总觉得这人只是有些虚弱,伤腿须慢慢养,等送进医舍,便能从眼前这段日子里熬出去。
他又叫了一遍名字。
罗进没有抬头,只把压在伤处的布重新按紧。
陶苓在草料房门前接住了车。
她让人把邹平先抬进去,解开外面的毡,看过伤处,俯身查了片刻。
顾长宁站在她身后。
屋外有人叫热水,有人问新伤的两名军士放在哪里。陶苓没有立即答,手还停在邹平颈侧。
过了一会儿,她收回手。
“长宁。”
他看着她。
她轻轻摇头。
顾长宁的目光落回铺上。
邹平嘴边沾了灰,脸侧有一道方才蹭出的血痕。罗进拿来一块干净布,想替他擦,手却抖得落不准。
顾长宁接过布来。
他擦得很慢,将邹平嘴角与下颌都擦净了,才把布放到一旁。
陶苓没有催他。直到外面的军士又叫了一声,她才起身,让出门边的位置。
“先抬伤的进来。”
屋里很快又忙起来。
顾长宁退开,免得挡着人。他走到门口,才发觉右手一直蜷着,指根发僵。
罗进跟出来,低声道:“他到车上时还认得人。”
顾长宁点头。
“我知道。”
罗进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再说。
清点报上来时,六名原有伤者,一人死,五人已接入;护送军士两人中箭,另有一人落马扭伤。
顾长宁让人逐项记下。
“邹平另写转送遇袭,不要并作旧伤病亡。”
执笔的人应了,问他的营属。
顾长宁报出来,报到最后两个字,停了一下,才说全。
承珩接报后赶到,先去了草料房。
陶苓正在替伤兵处置箭伤,袖口挽得很高,额上有汗。承珩让韩介将带来的布与药放下,自己沿墙走到里面。
死者脸上已经盖了布。
旁边叠着换下来的衣物,一条裤腿拆开过,布带尚未收起。罗进站在近处,见他停步,低声报了姓名。
“原是腿伤。”罗进道,“夜里出来时,还好。”
承珩看向那条拆开的裤腿。
昨日催问上写的是伤者六人。他听过,也催人调过马;此时站在这里,才看见那六人中的一个,衣服不过这么薄薄一叠。
他问了伤在何处,听完,在铺边站了一会儿。
陶苓那边正缺布。承珩回过身,叫韩介把尚缺的物件记下,先遣人回营取。
顾长宁站在门外。
他甲上沾了泥,右手袖口有血,脸色比前一日更沉。承珩走近时,他已开口说夜间撤收的经过,从两匹马先送平卧伤者,说到石坳暂歇与天明改道。
承珩听完,目光仍落在他袖口。
“伤了没有?”
“没有。血是邹平的。”
承珩的手停在身侧。
顾长宁说出那个名字时很平稳,比报军情还轻。他本想让他先卸甲,旁边已有军士来报西侧的事,顾长宁转身听了,他便没有打断。
另一处小堡收进了七名从散哨撤下来的病伤卒,有兵守着,暂时安全,却仍须车马后送。程砺已令重新核路,接应处正在凑下一趟运力。
承珩让人照军司安排先办,又接过昨夜的复报。
寄养处那封仍写着:明晨并呈原验。
他刚看完,军司录事便带来了新报。
十二匹,已验明可挽。程砺已遣人接领,并令苏衡携原验到此。
承珩抬头。
“原验呢?”
“随苏郎中送来。”
顾长宁转过脸,看向那页文书。
苏衡到时,已近午。
他在路上得知撤收遇袭,进接应处以后,才听全伤亡。
报话的军士说一人死,两人箭伤。他问清是原有伤者还是护送的人,便没有再问,带着书吏与验马军吏往值房去。
草料房的门开着。
他经过时,正有人从里面端出血水。苏衡向旁边让了一步,等人过去,才走上门前的土阶。
承珩在值房内,顾长宁也在。案上放着昨夜的复报,旁边空着一块地方。
苏衡将原验放上去,再将旧牒与便帖依次排开。
“十二匹均能挽。余数有两处去向,尚未逐匹核认。续借查得四份便帖,其中一份昨夜才对上领用簿。”
承珩拿起验记。
他看见末尾的时刻,又看了一遍十二个烙号。
“昨日午初?”
“是。”
“那时便能交?”
“能。”
承珩将纸放低了些。
“为什么昨夜的复报没有数目?”
“臣没有附。”
顾长宁原本站在案侧,听见这句话,向前走了一步。
“申正送到的催问,你看过?”
“看过。”
“里面说了六个人。”
“是。”
“两人须平卧,两车正挽与换脚,共需六匹马。”
“是。”
顾长宁看着他。
苏衡答得很清楚,连停顿都少。那些字从他口中说出来,长宁眼前却是昨夜的路,是邹平走了数十步以后抬头看人的神情,是轮换抬架的军士把冻僵的手塞进腋下。
“验过以后,马又出了什么问题?”
“没有。”
“还须等谁准交?”
“不须等。军司知道数目,便能遣人来领。”
顾长宁的目光落到那张验记上。
“那为何不报?”
苏衡道:“补交一入册,各处便有了结此事的由头。北境先收马,旧账再查,原借、续留、病养,各归各的经手。等冬防这阵急事过去,再往下追,会更难。”
承珩望着苏衡,问:“先报数,旧牒便不能查了?”
“能查。”
“签押会没了?”
“不会。”
“孤已说过,能交的先交。”
“臣记得。”
承珩将验记放回案上。
“你是不信孤会继续追?”
苏衡抬眼。
“臣不能确定殿下会追到哪一步。”
承珩脸色沉了下来。
苏衡继续道:“这批欠解,已经催过两次。每一处都有文书,也都能答话。马若补上,便还可以说周转未毕,未曾误事。如今伤运受阻,旧回文所报与实况不符,便不能只以补交作结。”
顾长宁忽然伸手,将案上的验记按住。
纸角在他掌下折了起来。
“我们昨夜就从那里往南抬。你手里这一半的马,够把车套齐。”
“是。”
“早些报,军司便能早些接。我们至少能少冒这一夜的险。”
“是。”
“邹平今早还活着。”
苏衡没有答。
顾长宁看见他的沉默,胸口那股压着的气更重了。
“换到车上以后,他还问我到了没有。我说快到了。”
他说到这里停住,喉结动了一下。
案沿压着他的手,指节一点点发白。他并未拔高声音,屋里的人却都没有动。
苏衡垂目看了一眼被按住的验记。
“我知道可能有人会死。”苏衡道。
顾长宁盯着他。
“即便知道是谁,知道伤处,见过本人,我作的判断也不会不同。”
顾长宁的手猛地收紧。
书吏下意识退了半步。
苏衡站着没有动。
顾长宁看了他许久。有一瞬,他甚至不愿再听这个人开口。
可他没有退开。
“你要查的人在南路。你却用这里的人的性命替他们把事情坐实。”
“有了实害,各处便必须回答。”
“军司已经告诉你,拿不到马会有危险。那还不够?”
“足够救急。”苏衡道,“未必足够追到上面。”
顾长宁松开验记,向后退了一步。
他从军数年见过许多死人,也下过会死人的命令。守哪里,弃哪里,派谁断后,没有哪一道命令能保住所有人。
可昨日这张纸原本可以送到军司。
程砺会多一处可以调来的马,他也能据此安排车与护送的人。路未必就全然无险,至少不必让守卒抬着伤者,一段一段地挨过那一夜。
他指向验记。
“你把这个给军司,本该是可以解急的。”
苏衡看着他的手。
“眼前的急一解,各处便能拿未曾误事作结。”他道,“再问下去,便又是几张尚未补齐的旧牒。”
“所以你替我们留下了这个急。”
苏衡没有否认。
承珩放在案下的手慢慢攥紧。
长宁一夜都在设法把人接回来。苏衡同样知道那六个人,却有意让这一夜继续成为前线的难处。承珩听得明白,连苏衡想迫使哪些人开口,也已听得明白了。
使他恼怒的是,苏衡连他的选择也算在其中。
先报可用数,是他给过的路。苏衡记得,却认为另一条路更能使他追到底。
“够了。”承珩道。
顾长宁转向他。
承珩没有叫顾长宁退下。他让军吏与书吏上前,将午初试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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