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掌柜闻言,笑得更真了些:“那我就不久坐了,让他们拟了合约再拿来,告辞。”她起身时又看了眼方启星,颇为意味深长地说道:“小姐的这位长随,眼力不错,倒像是走过江湖的。”
方启星把水壶搁下,语气不咸不淡:“走路多了,自然不会瞎。”
沈掌柜一走,前厅便空了下来,柳掌柜走到辛圭身旁,拍了拍她的手:“小姐今日这两场谈得好,先问底,再落规矩,不讨好,也不急着翻脸。做买卖就是这样,嘴里是蜜,但是底下得备好钉子。”
名帖轻薄,熨帖地落在桌上。
辛圭指尖轻轻压在上面,像是压住了一小张奖状,还有些被夸奖后的羞赧:“我只是觉得,人喜欢含糊,但更多的人会把含糊当做善意。”
柳掌柜点点头:“是这个理儿,总有人把你的善意当成可以冒犯的理由。咱们行商的姑娘,心里有杆秤是好事儿。”
方启星清了清嗓子,此刻极为规矩,说道:“若是一会儿要去码头,麻烦柳掌柜把去年的水路票据、杂费条目都备一份儿。成记行生意中很大一部分靠运输,成圭要学,就该学全。”
柳掌柜当即抬手:“哎,你这话说的有样子,像个老学究先生似的。”她吩咐伙计:“去,给小姐把‘码头规矩’也搬出来看看,别到时候让人几句行话就把我们绕进去。”
伙计们应声而去,书册与票据很快就堆满了案几,辛圭一边翻一边询问方启星。
日头越来越高,阳光从窗棱里照进屋内,洒在两个人的脸庞上,柳掌柜轻手轻脚地补了茶汤。
“这里……落地水钱是什么?”辛圭突然问道。
柳掌柜叹了口气:“临余本地是没有这项的,如今淮南的码头上多了规矩。叫人不舒服,可淮南远,沟通不畅,一次两次没法子一口推翻。这年前时候,淮南码头有人跟船来,小姐正巧可以去见见。”
方启星指尖点在那行字上,轻声说道:“谁拿着刀站得高,谁就能立规矩。”
辛圭默默地记录着:
【新世界环境手册·淮南码头
1.规矩常常被用来包装利益。
2.费用项越多,说明对方在靠缝隙吸血。】
午后,因为成记行有货要到,辛圭和方启星便前往码头,温麟趾早已等待。
临余的码头不像商州那样压抑,临江而开,木桩上还挂着几串半干的渔网,阳光一照,网眼里像兜了碎碎的金银。江面上船来船往,橹声挤着人声,热闹得很。
辛圭第一次站在这种流动感很强的码头,眼睛微亮,她不自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又被温麟趾不动声色的挡回半步。
“人杂。”温麟趾低声提醒:“你要看,我们一起,别自己走过去。”
方启星抬手将她袖口理了理,动作很快:“别走散,你要学行商,要先学怎么不吃亏。”
“怎么学?”辛圭问。
方启星抬下巴示意前方:“看他们怎么让你吃亏。”
前面一排摊棚下,成记行的货船刚靠岸,伙计带人搬货,可还没搬两趟,几个穿短褂的男人就从船上跳下来。领头的那人不胖不瘦,笑得热络:“怎么样,咱们淮南的船,稳当得很。”
成记行的伙计抹了把灰,回道:“是,多亏了钱三爷的货运。”
“可不就是。”短褂男人笑着,一只手搭上的货箱,道:“那这加急费、秤钱、茶水钱一并结了吧。”
伙计愣住:“我们临余码头哪儿来的这三样?再者,我们并未加急,只是按照原先定的时间出发而已。”
那人笑得更活:“临余码头是没有,但淮南码头有啊。再说了,规矩是活的。”
这句话落地,周围几个搬货的脚夫都停了手里的活,等着成记行伙计的反应。
辛圭站在温麟趾身侧,没急着往前冲,只把目光从那只搭在货箱上的手,慢慢挪到了对方的脸上。
短褂男人招了招手,身后的人立刻把一张纸条递上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费用,末尾还盖了个红印,印泥新鲜得发亮。
“这是淮南的条子吧。”辛圭走了上去,语气平平:“货落在临余,你拿淮南的条子来收钱,是哪家的规矩?”
短褂男人笑:“说得对,可船是从淮南来的。押船、过关、走水路的辛苦都是淮南,咱们做的就是这份劳力钱。况且钱三爷的船,谁不知道快?你们要是再争,咱们大不了回去。到时候耽误了卸货,成记行过年关岂不是更为难?”
方启星在旁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短褂男人转头:“这位小爷笑什么?”
方启星把袖口一挽,语气不咸不淡:“笑你话术老,表面上听起来都是为人好,自己吃亏,可实际上就是‘你不付就是不懂事’。你这套哄得了小掌柜,却骗不了成记行。”
短褂男人脸色微变,扔强撑着笑意:“小爷你这话可就重了,我们是正经生意,哪里来的哄骗一说?”
“正经?”方启星上前一步:“既然你说是正经声音,那咱们把加急二字说清楚。加的是哪一段路?加的是哪一桩人手?何时加的?谁开口加的?有无双方画押?”
短褂男人抿了下唇:“都写在条子上,请看。”
“条子,是你们写的。”方启星语气冷了半分:“而我问的是‘凭据’。还有,船是谁押的?货是谁点的?若想收钱,就把押船的、点货的、掌秤的都叫出来。”
短褂男人被他盯得心里发毛,嘴硬道:“你们这是仗势欺人。淮南的船,到了临余就收不了银子,以后谁还给你们运货?难不成因为成记行店大,就能欺负人不成?”
辛圭终于动了。
她往前半步,挡在两人的话锋之间:这“不叫仗势,叫对账。”
她抬手,示意自家伙计把账簿翻开,翻到今日这一页,又让人把船单、路引都摆出来。
“淮南码头钱三爷有自己的规矩,我们成记行也有自己的出账规矩。你说加急费,那就应该对应一件‘加急的事’。你说秤钱,那就应该有一杆公开的秤。你说茶水钱,那就应该有喝水的人。”她说完,停顿了一下,补道:“若是没有,那就只是你想要银子。”
方启星在旁捅刀子:“说不准是你自己想要银子,钱三爷却没有这种想法。”
短褂男人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目光在辛圭、温麟趾、方启星三人之间来回扫,似乎在寻找一个可以下嘴的弱处。
可辛圭不躲,温麟趾不退,方启星更像是等他出丑。
短褂男人咬牙:“行。既然小姐这么讲究,那我也讲究。加急费先不提,秤钱总要结吧?淮南那边卸货上秤,我们的人是出了力的。”
“秤呢?”辛圭问。
短褂男人抬手一挥:“我们是在淮南称的。”
“既然如此,那我们在这里用自己的秤再过一遍。”温麟趾声音很低,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短褂男人一时骑虎难下,他心知自己家的秤有问题,但往常商号因为急着赶货,再加上淮南码头被他们垄断,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大庭广众之下,这岂非是打自己的脸?
他咬牙:“不必,船上有秤。”
方启星对辛圭低声说:“让他当众验。”
辛圭点头:“既然如此,那就请将秤搬出来,我们就此称过。”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脚夫们也围上来,有些往日里也是被钱三爷坑了的商号,干脆喊:“现场称!”
短褂男人被推到台面上,只能硬着头皮让人搬出秤、掏出秤砣。可他越掏越慢,像是恨不得把那秤砣藏回肚子里。
方启星忽然伸手,快得像在河中捞鱼,一把把秤砣夺了过来,抛在掌心掂了掂。
“重。”他只说了一个字。
短褂男人怒道:“你别乱说!”
方启星把秤砣往地上猛地一砸,“当”的一声闷响,秤砣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露出一块灰白的东西。
围观的人“哗”地炸了。
“掺铅!果然掺铅!”
“坑人啊!”
“我就说每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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