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霜蹲下来,眉眼弯起像月牙:“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我阿爸说让你早点去,晚了名额就给别人了。”水生像是怕他犹豫,跟着又补了一句,“我阿爸说那边的督工是熟人,不会像码头这边的工头一样凶,工钱也多一些!哥哥你一定要去!”
言霜看着他泛红的小脸,忍不住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知道了,替我谢谢你阿爸,也谢谢你阿妈。”
水生睁大圆溜溜的眼睛:“那你明天来不来我家?阿妈说给你留粿!”
“明天去。”
“说好了哦!”水生心满意足地和他挥手再见,转身跑几步后不放心地回过头:“记得来啊!”
回到小楼后,林知序依旧不在,言霜抿了抿唇,默默洗澡睡觉了。
他是半夜忽然惊醒的,感觉床板一沉,旁边有个人蹭了过来,一条湿黏的胳膊搭过来紧挨着他的腿。
粗重的呼吸喷洒在耳边。
言霜几乎第一时间坐起身,黑暗中对上一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这人他有印象,长相猥琐不说,还经常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手掌探过来,几乎要碰到言霜的脸,语气很暧昧。
“姓林那小子找到好门路了吧?这两天人影都不见。我看他啊,怕是不回来了。你一个人睡这么宽一张铺空着也是空着……”
“他的行李还在这里。”言霜摸到自己的水壶,准备随时动手。
对方胆子更壮了一些:“你做苦工一天能赚几个钱?不如跟我做契弟,我有门路总比你一个人硬撑强。”
闽南有做“契兄弟”的旧俗,相当于同性之间的婚姻关系。长者为契兄,少者为契弟,结成契兄弟的男性仍然可以娶妻生子。
言霜拒绝得很干脆:“不做,你找别人吧,我要睡了。”
那人“嗤”了一声,正要再说什么,旁边忽然有人翻身骂了一句:“罗老七,你他妈大半夜不睡觉,欺负人家小鬼头干什么?”
哄笑声此起彼伏,都在看热闹,话也说得很难听。
做苦力的男人们日子粗糙单调,旺盛的精力找不到发泄出口。不少人私底下也开过言霜的黄腔,到底没真下手,一是林知序还在,二是屋里也有几个看不惯这种事的人。
罗老七被架得下不来台,气急败坏地翻身裹紧被单:“……聊聊天不行吗?睡睡睡。”
屋子里的笑声慢慢落下去。
言霜不敢再睡,靠着墙坐了一整夜,天一亮就直接去了水生家。
水生早就在门口等着,远远看见他就使劲挥手。言霜蹲下来和他玩了一会儿,就跟水生爸出发去矿场。
水生爸看起来很敦厚老实,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通往矿区的大路一路向北,两旁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先是零星的木屋和棕榈树,后是成片的橡胶林。
不远处出现一些高高低低的木架、砂泵、一排排灰色的屋顶。
再近一些就能看见矿区的全貌了。
水从高处引下来冲刷着槽里翻滚的矿砂,发出持续不断的哗啦声。水雾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细碎的白光。
他们在一座三层高的白色洋楼前停下。红顶白墙,门前有两根罗马式的圆柱,柱子上攀着几株茂盛的三角梅。
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谢氏矿业雪兰莪州矿区办事处。
水生爸朝办公楼努了努嘴:“言霜小兄弟,就是这儿了。你进去找人事的负责人,我替你打过招呼了。”
言霜很诚恳地跟他道了谢,转过头推开玻璃门进去。
里面的比他想象得还要宽敞,光线从木质百叶窗透进来,长椅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应该都是应聘见工的。
言霜说明了来意,有人将领他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约莫六十出头的男人,戴一副银框眼镜。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言霜坐。
“会写字吗?”
“会。”
马来亚这个时期使用的依旧是繁体,但言霜小时候学过书法,略懂一二。
负责人依旧没抬头,继续问他会不会算数、有没有读过书。
听见言霜回答会英文后,负责人才抬起眼来看他,第一眼似有些惊艳他的长相,接着打量他身上朴素的衣着。
“阿福推荐你过来做矿工,既然识字,就做别的吧。”
负责人重新拿起笔,在一张表格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来递给他:“去二楼走廊尽头的账房找管事的王叔报到,他缺个记账的人。工钱月结,三天后来报到。”
言霜接过纸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谢谢管事。”
办公楼外面,水生爸还在等他,见他出来立刻起身问到:“怎么说?”
“录了。”言霜眉眼弯成好看的月牙,“账房记工的。”
水生爸脸上笑开了花,很欣慰:“我就说嘛,你看着就是吃那碗饭的。”
晚饭是在水生家吃的,言霜拿自己这几天攒的工钱买了肉菜拎过去,陈淑仪接过来下锅炒了。几个孩子很久没见过荤腥,吃得眼睛发亮,连碗底都舔干净。
他心里盘算着,等矿场上发工钱,再给几个小孩买东西当报答。
陈淑仪看出来他的心思,给他夹了菜:“赚到钱自己好好攒着别乱花,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当的。”
言霜点点头,埋头吃饭,这是他在马来亚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
大后天才去报到,还剩两天时间,言霜就不去码头搬货了。去附近的街市买了些毛巾、肥皂、火柴等日用品,然后用报纸包好,拎着往住的骑楼走。
路过一条窄巷时,忽然有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捂住他的嘴,接着把他整个人拽了进去!言霜心头猛地一紧,后背撞上粗糙的砖墙,手里的东西也掉在地上。
对方比自己要高一些,他下意识抬膝要顶,看清那张脸时倏然顿住——
是林知序!他整个人变了样,身上衣服皱巴巴的,戴了顶黑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双眼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像好几天没合过眼,仔细看脸上还有伤痕。
“小序哥?!”
见言霜认出自己,林知序才松开手,警惕地往巷口处瞥了眼声音沙哑说道:“吓到你了?对不住。”
言霜缓过一口气,皱着眉看他:“你怎么搞成这样?”
林知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速很快:“我跟着码头那帮人干了一票,洋人的货,几根烟的功夫就搬空了半仓。”
“不是说卸货吗?”
言霜茫然地眨眨眼,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更挣钱的路子。
“洋鬼子没一个好东西,打仗那会儿他们搬走了我们多少东西?现在拿一点怎么了?”他说话时满是理直气壮,像在说服自己和言霜,但说到一半不免有些泄气,“没想到动静闹大了,他们到处在抓人。”
甚至还有人守在骑楼附近盯着,要是真被抓到,不死也得脱一层皮。
言霜皱眉:“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林知序别开了眼,沉默片刻才开口:“我不能在这儿待了。明天有条船去暹罗,我想办法混上船就走。我留下的行李你替我收着,等风头过了我再回来找你。”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两套衣服,还有几封当年大伯父的信件。
言霜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林知序本来还想说什么,远远看见有人往这边过来,他脸色骤然紧了一下。
“我得走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急,”你也千万小心,码头这边不能再呆了,要是有好的门路就赶紧走!”
言霜回到住处,一推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屋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说话,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言霜从小家庭和睦,是那种对情绪感知不太明显的人。此刻也察觉到不对劲,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屋子。
林知序的床铺被翻了个底朝天,草席掀到一边,枕头扔在地上。
他的床位也没能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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