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家的二夫人金荷,原是酒楼里走出来的舞娘,早年做了钱富商的爱妾,这些年,陆陆续续也有昔日的姐妹来投奔,金荷为人仗义,但凡来的,要么悄悄招待几日,要么塞些银钱打发了去。
这事在钱家算不上什么秘密,多少是有人知晓的,若裴念从宋燕儿那里听到的消息不差,他们三人正好借着这层关系,混进钱家去,原本也想过翻墙,但顾及夜昕灵的身手不大方便,还是稳妥些好。
“可裴念,燕儿姑娘是怎么把钱家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祝闲一边伸手扶正脑袋上歪歪斜斜的簪花,一边纳闷地嘀咕。
裴念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无奈摇头,恐怕只有踏进钱家,才能弄个明白。
三人穿着艳丽的衣裳往钱家门口一站,登时引来了无数目光。
门口当值的侍卫瞧见他们,活像见了鬼似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个鸡蛋。
眼前这三个人,一袭蓝,一身粉,一抹黄,好不热闹。
“大哥~您就行行好,让我们进去看一眼姐姐吧~求您了!”刚挨到门口,裴念便柔柔弱弱地往地上一跪。
这一嗓子,把身旁的夜昕灵和祝闲都吓了一跳。
“就不能想个体面点的法子吗……”趁着低头的功夫,夜昕灵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没有,快哭。”裴念咬牙道。
夜昕灵无奈,只能掩面假意啜泣。
“裴念,我、我哭不出来啊……”祝闲跪在裴念身旁,一脸为难地小声嘀咕。
下一刻,裴念不动声色地伸手,在祝闲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
“嗷——”祝闲差点破音,慌忙捂住脸,疼得浑身一哆嗦。
“现在呢?快哭!别耽误大计!”裴念借着衣袖掩面,压低声音厉声道。
祝闲满脸委屈,捏着嗓子哼哼唧唧地挤出一阵哭腔。
“大哥~大哥哥~”裴念一边哭,一边往侍卫身边凑,“您就让我们进去,见姐姐最后一面吧……”
三人身上的佩饰叮叮当当晃个不停,衣裙一个比一个艳丽离得近了,还能闻到浓郁的香料味,胭脂也抹得极重,衬得整个人都有些滑稽。
殊不知,这都是裴念故意的。
果然,钱家的侍卫被眼前这阵仗雷得不轻,一时间竟失了言语,却也勉强认出来这几位,多半是二夫人从前在楼里的姐妹。
“这……”他面露难色,眯起眼睛,恨不得把头扭到一边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大哥哥,求您了嘛~”裴念一边说,一边使劲眨了眨眼,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您难道还不认得我们吗?就让我们去看姐姐一眼吧。”
剩下的二人见状,也连忙凑上来,齐刷刷地眨巴着眼睛。
侍卫扶额,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没人注意到这边,才压低声音道:“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别杵在这儿了。”
三人闻言大喜,裴念更是激动地一把抓住侍卫的胳膊,甜声道:“多谢哥哥~”
说完,她连忙招呼身后二人,提起裙摆快步迈入了钱家大门。
而在他们身后的茶铺旁,一位少年默默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抬手压了压斗笠的帽檐。
钱家为商,建筑处处彰显富贵,雕梁画栋,极尽铺陈,连廊下的柱子,也特意选用了上好的楠木。
三人正沿着游廊往前走,迎面却撞上了钱家的小姐,钱多多。
她今日看上去心情极好,显然家里那位姨娘的离世对她而言并无太大影响。
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她嘴里哼着轻快的小曲,步履轻盈,连裙摆都透着雀跃的。
此刻裴念等人伪造的身份,偏偏是金荷的姐妹。
若是这么直直撞上,实在不太好解释。
正想着,夜昕灵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两人,躲进了旁边的假山石后。
这厢,钱多多带着侍女刚要从假山旁经过,一抬眼,却瞧见了正往这边走的宋莺儿。
金荷是二房,宋莺儿是三房,钱多多是正房嫡女,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两个姨娘。
二人一见面,空气中便弥漫开了浓烈的火药味。
“瞧瞧,这不是三姨娘吗?”钱多多微微扬起下巴,将三姨娘三个字咬得极重。她打心眼里厌恶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要唤作长辈的女子,“怎么不在我爹身旁好生伺候着,倒有空来这儿闲逛了?”
宋莺儿身着与钱多多一样的白色丧服,此刻显然不想与她起正面冲突,面上仍端着温顺的笑意,语气也放得柔和:“正要去的,这不是想着给二姐姐取些香来……”
话未说完,钱多多便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是吗?还真是辛苦姨、娘、了。”
她一字一顿,笑意未达眼底,语气愈发凌厉,“不过,女儿在这儿劝姨娘一句,往后这种小事,还是交给下人们去办吧。二姨娘死因尚且不明,三姨娘,可要仔细些才是。”
说着,她缓步上前,逼近宋莺儿,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也带着不加掩饰的警告。
“一定……”宋莺儿声音细若蚊吟,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被钱多多的气势压得抬不起头来。
待到几人全部走远,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裴念等人才从假山后悄悄探出身来。
“看来,莺儿姑娘在钱家的日子怕是不太好过。”祝闲望着宋莺儿离去的方向,轻声感叹道。
“谁能接受突然多了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姨娘呢?”夜昕灵接过话头,语气中透着了然,“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宋夫人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裴念却若有所思,忽然压低声音道:“她们方才说二夫人死因不明,我记得很久之前,祝闲就曾提过一句,说钱家有些不对劲。你们说,会不会从两年前就开始有问题了?”
这句话倒是点醒了祝闲,他眉头一蹙,回忆道:“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在钱家院子上空瞧见一团黑漆漆的东西飘了进去,趴在墙头上正看得仔细,就见那玩意儿绕着梁柱转。我一急,忍住就翻墙进去追。结果还没等我查出什么,就被钱家小姐带着家丁扔了出来。”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些不确定,“我当时担心了好一阵,但是后来连续两年景州都没出什么怪事,我想着……当时许是自己看花了眼?”
裴念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沉思了片刻,才缓缓抬起头,认真道:“祝闲,你还记得我们之前上山采药时,遇到的狐狸吗?”
祝闲一愣:“记得啊,怎么了?”
裴念眉头紧锁,凝重道:“我总觉得,钱家的事,跟那只狐狸脱不了干系,也和能影响你狐狸奶奶的事有关。”
正说着,几人也不敢再多耽搁,继续谨慎地往宅院深处走。
幸好钱家大部分人都聚在二夫人的棺椁附近,一路上倒没撞见什么人。
走着走着,他们便经过了宋莺儿的小院。
“啪!”
一声脆响,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的声音。
三人脚步一顿,对视一眼,非常默契地钻进了路旁的草丛里,悄悄探出头去瞧个究竟。
今日这一路,倒是净干些偷窥的勾当了。
“气死我了!我是她姨娘,她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宋莺儿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全然没了方才在钱多多面前的温顺模样。
“夫人,您别生气,大小姐性子向来如此……”一旁的侍女小心翼翼地安抚道。
“生气?我如何不生气!”宋莺儿声音又拔高了几分,“金荷死了又不是我的错,她甩什么大小姐脸色?说教什么?同龄怎么了?我不照样是她姨娘!”她气恼地拍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院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闻声赶来了。
“何事让妹妹如此气愤?”一道温婉女声响起,宋燕儿信步走进了小院。
夜昕灵原本还在走神,一听到宋燕儿的声音,立刻来了精神,拼命往裴念身边挤,恨不得把脑袋探进花丛间为数不多的空隙里。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她语气里满是急切。
裴念被她挤得歪了半边身子,无奈地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位置,小声讨饶道:“好好好,你看你看,别挤了。”
只见宋燕儿嘴角含笑,步履款款地走到妹妹身旁,姿态从容。
“姐姐是来看我笑话的?”宋莺儿没好气地别过脸,语气里是未消的余怒。
“怎么会。”宋燕儿声音轻柔,笑意未减,“我是来给妹妹出主意的。妹妹想知道吗?”
一旁,躲在暗处的夜昕灵屏住呼吸,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宋燕儿说话时的神情变化,眉眼、嘴角、语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不放过。
越看,她的眉头皱得越紧。
因为宋燕儿恢复得实在太好了。
“我看姐姐这是脸恢复了,心情好了,拿妹妹涮嘴来了。”宋莺儿冷笑一声,语调愈发刻薄,“你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还能杀了钱多多?”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却也没有收回的意思。
“如果我说有呢。”宋燕儿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宋莺儿,唇角仍挂着淡淡的笑意,“妹妹能邀我来到钱家,我自然不能白来。”
宋莺儿明显怔了怔,脸上的怒意尚未褪尽,又添了几分狐疑。
她盯着宋燕儿,声音放低了些:“你什么意思?”
宋燕儿没有立刻回话。
她慢悠悠地走到铜镜前坐下,抬起手,轻轻抚过自己的面颊,端详着镜中恢复如初的容颜,目光里带着满意,又带着说不清的幽深。
片刻后,她转过头,对着宋莺儿微微一笑,“今夜我帮你解决。你想个办法,骗钱多多去城外。”
说罢,宋燕儿起身,拂了拂衣袖,从容地离开了宋莺儿的小院。
等到姐妹二人一前一后走远,裴念等人才从草丛里悄悄钻出来,拍去身上的草屑。
“怎么办?我们要不要去提醒钱多多?”夜昕灵焦急道。
“还是先不要了。”祝闲立刻摇头,面色凝重,“我们还没查清楚来龙去脉,贸然去跟钱多多说这些,空口无凭,她非但不会信,说不定还会打草惊蛇。”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为难,眉头紧锁。
倒是裴念看上去并不着急。
她低头思索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笃定:“在此之前,我想我们应该先去二夫人的棺椁附近瞧瞧。”
说着,她起身拍了拍衣裙,顺手将蹲在一旁的夜昕灵和祝闲一并拽了起来。
夜昕灵被她拉得踉跄一步,站稳后却没有立刻迈步,而是侧头注视着裴念的侧脸。回想此前种种,她眼中神色复杂。
“老实说,裴念,”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裴念愣了一下,转过头,顽皮地眨了眨眼:“这问题好奇怪,我还能是谁?”
“……也是。”夜昕灵盯着她看了会儿,耸了耸肩,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祝闲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两人。
棺椁所在的位置离宋莺儿的小院不算太远,但考虑到三人的穿着进门尚可,在钱家却实在有些惹眼,他们还是猫着腰,借着花木与回廊的掩护小心靠近。
还没走近,浓烈的焚香气息便已钻入鼻腔,混合着纸钱燃烧后的焦糊味,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他们如今这身打扮,根本没办法直接靠近棺椁,正发愁时,几个穿着白衣的下人走了过来,低声商量着要换身衣裳出门采买。
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退到暗处,等那几个下人脱下白衣离开后,迅速上前将衣服罩在外面,白衣宽大,虽然不太合身,但好歹能混个眼熟。
谁知刚换好衣服,才在棺椁周围转了两圈,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就被人叫住了,“哎,你们几个,愣着干什么?灶房缺人手,快过来帮忙!”
“好嘞,这就来。”裴念反应最快,立刻应声,顺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一副干活利落的模样。
话音刚落,沈筝正一边走一边吩咐着什么,朝这边过来。
“我留下见见沈姐姐。”夜昕灵丢下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剩余二人点了点头。
祝闲环顾四周道:“燕儿姑娘不在场,咱们在这儿干转也看不出什么名堂,不如先去灶房打听打听。”
没有再多耽搁,两人一前一后混进了灶房。
灶房里热气蒸腾,人来人往,切菜的、烧火的、摆盘的,各司其职,嘈杂中自有秩序。
祝闲被支到灶台边生火,他依言蹲下,利索地往灶膛里添柴,眼角的余光却一刻不停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裴念则搬了张小矮凳,挨着一位正在摘菜的阿嬷坐下,顺手也拿起一把菜帮忙择起来,语气随意又亲昵:“姨姨,我多嘴问一句呀,怎么三夫人的姐姐,也在咱们府上呢?”
阿嬷性子和善,见裴念问起,便毫无保留地絮絮叨叨讲起来。
“要说,也就是这几天的事儿。我认得她,卖伞的燕儿姑娘。她的纸伞做得真好看,人也温柔,说话软软糯糯的,像水一样,就是以前脸上有块胎记,看着有些吓人。不过现在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好了,白白净净的,跟换了个人似的,三夫人刚见到燕儿姑娘时,也吓了一跳呢。”
阿嬷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没闲着,“你猜怎么着?原先三夫人对她也就是面子上的情分,不算多热络,如今倒好,也不知燕儿姑娘跟三夫人说了什么,三夫人居然想把她留在钱家,说是姐妹情深,可依我看哪……”
她朝裴念凑近了些,“怕是想拉她进来,一起对付大小姐呢。这几年,她们之间斗得越来越厉害了。”
裴念听完,没有立刻接话,手下慢悠悠地摘着菜,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三人再次汇合,还是在假山后面。
裴念四下望了望,确认无人跟来,才将灶房里从阿嬷那儿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夜昕灵。
夜昕灵听完,抿了抿唇,消化着这些信息。
片刻后,她一字一句道:“金荷的尸体,不对劲。”
这句话一出,假山后连风都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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