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辰清看见了裴念仓皇逃命的背影。
狼狈、愚钝,像一只受惊后只顾埋头乱窜的困兽。
那副模样,悉数落入了他的眼中。
身后鬼魅嘶吼着,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死灰复燃,却被一柄赤红长剑贯穿钉死。
宁辰清还是低估了裴念惹事的本事。他对她心存嫌隙,从下山同行起,便已如此。
不正经、说话轻佻、做事从来不上心。
裴念就是这副德性。
而宁辰清对自己苛刻到近乎残忍,也足够骄傲。
嫌隙归嫌隙,他只觉是自己能力不够,没能好好劝导过她,才将局面拖入这般境地。
只是……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一剑斩尽拦路的鬼魅,与每一次出手时别无二致,眼中空无一物,仿佛他不过是悬在鬼魅头顶的利刃。
也因此,宁辰清很快便追上了裴念。
在解决被夺舍的裴逸之前,他要先处理好她,不知道夜巧灵还能拖住多久,他得快些。
还是这般模样。
少女头也不回地往前逃命,而‘裴逸’也如影随形,紧咬不放,熟悉的脸上挂着陌生而僵硬的诡笑。
大火烧焦了树木,焦糊的烟气浓烈呛人,混着火星炸裂的噼啪声响。脚下尽是燃尽的残枝碎叶,每踩一步,都像是踏在尚有余温的灰烬之上。
现在,只需解决这对兄妹,化解灭门之灾,便能换得宗门安定,完成自小便被刻进脑门,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使命。
就能自由,不必再日复一日地苛责自己,不必再活在父亲审视的目光与厚重的期望之下。
杀了兄妹二人,了解这一切,只管循着直觉去做。
脑海中似乎有声音在催促,一声比一声急,这个声音没有面孔,没有来源,像是从他骨血里长出来的。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杀了这对恶毒的兄妹,杀了这两个注定要为祸世间的角色。
宁辰清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不久前,他们才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
裴念倒好,蹲在篝火旁,举着烤得焦黑的红薯,笑眯眯地凑过来,说:“你要不要尝尝?虽然糊了,但肯定比你的脸色好。”
他当时别过头,没理她。
现在想起来,竟觉得笑容有些刺眼,宁辰清记得的不是红薯,是火光映在她脸上的样子,暖的,亮的,好像活着本身就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他偶尔也会想,裴念倒是活得自在。
明明算不上什么好人,偏偏活得比谁都轻快。她到底在高兴什么?跟他说话时笑得肆意,这世上真有那么多值得开心的事吗?
而他呢?从小就被告诉:必须成长,必须扛起一切。连笑一下,都要先想想够不够稳重。
宁辰清羡慕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她的活泼灵动,她活得肆意张扬,从不受任何束缚。
似乎……许久以前,他也曾是这般。
他深吸一口气,提剑,对准裴念的背影。
恰在此时,树林深处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正急速朝裴念扑来。
放任吧。
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让她被鬼魅杀死就好。
多好的结局,省得自己动手,省得背负这斩杀的罪责。
不,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裴念虽恶,但如今局面并非她一人之过,该将她带回天元宗,交由宗门处置。
你在犹豫什么?
只要他们兄妹死了,从此以后一切都会安宁。这是你从小就被教导必须做到的事。
不。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如此,一定有什么不对劲的。
短短几个呼吸间,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便在宁辰清心底撕扯起来,一个推着他向前,一个拽着他后退,将他撕扯得几欲发狂。
但裴念就要死了,他根本没时间等答案。
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可就在他迈出步子的瞬间,他却突然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双脚如钉在了地上,纹丝不动。
紧接着,一阵剧痛从背后传来,他被生生从躯壳里剥离出来,飘在半空,像一个死后尚未化作鬼魅的魂,眼睁睁看着下方呆愣在原地的自己,手中长剑犹在,面容如常,却毫无反应。
懊恼铺天盖地。
宁辰清搞不清这算什么,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连落叶都悬在半空。
他疯了一样捶打这层看不见,摸得着的屏障,一拳接一拳,一心想要冲回去,回到那具僵立不动的身体里去。
咚!咚!咚!
面前的屏障被捶得震颤。
非要改变不可的执念,在胸腔里烧成滚烫的怒火。面前的屏障上裂开一道缝隙。他用力撞上去,终于,一声脆响,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宁辰清冲破了屏障,魂体猛地坠回身躯,像是被人从高处推落,摔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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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无暇顾及这道突如其来的声音,手中长剑已然飞出,朝裴念的方向而去。
但还是晚了一步。
头顶的树杈窸窣晃动,阴风贴着脊背攀上来。
就在这瞬息之间,一声惨叫,裴念已遭鬼魅毒手。
利齿生生咬开咽喉,鲜血喷涌,溅落满地。
她尚在挣扎之际,胸膛又被鬼魅硬生生剖开。
*
宁辰清僵在原地,呼吸骤停。
他甚至来不及消化眼前的惨烈,远处忽有一道烟火炸开,光耀如昼,是夜巧灵的求援之讯。
明灭之间,他读懂了她无声的绝境:撑不住了,性命垂危。
宁辰清不敢回头去看裴念倒下的方向,只咬紧牙关,转身朝夜巧灵所在之处疾掠而去。
赶到时,他看见的是一地淋漓鲜血。
巨大的危机感令他头皮发麻,紧接着,眼前之景让他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夜巧灵倒在血泊之中,身下洇开大片暗红,周散落着被她拼死斩杀的鬼物残骸。
她替宁辰清扫除了太多阻碍,硬生生以己身拖住鬼魅群攻势,撑到他赶来。
“该死的啊!!!”
宁辰清怒吼一声,挥剑斩向残余鬼魅。
剑光如暴风席卷,每一剑都挟着滔天的怒意。
待最后一只鬼魅消散,他浑身浴血地跪倒在夜巧灵身侧。
她已奄奄一息,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宁辰清……”夜巧灵艰难睁眼,声音细若游丝,问出了第一句话,“裴念呢?”
宁辰清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不知该如何告诉她,裴念已经死了。
夜巧灵望着他闪躲的神色,眼睫颤了颤,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宁辰清……”少女呢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好冷……好疼,好难过……”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泪水沿着脸颊无声滑落,“我不想死……不想裴念和你们死……”
蜘蛛静静地趴在夜巧灵的胸口,六只细足微微蜷缩,守护着逐渐失去温度的主人。
夜巧灵在血泊中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弱,断断续续。
直到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双曾盛满温柔的眼睛,便缓缓阖上了。
*
四下寂静,唯余风声呜咽。
宁辰清咬紧牙关,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提剑转身,朝着火光最浓烈处冲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途中,他经过了裴念的身侧。
鲜血漫了一地,刺目得令人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还睁着,茫然地望着天空。
宁辰清脚步微顿,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默默伸出手,轻轻将她未阖的双眼抚上。
几步之外,“裴逸”就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脸与身躯,分明是裴逸的。
可唯独眼神不对,里面没有温和,没有关切,只有赤裸裸的嘲笑与癫狂。
真正的裴逸永远、永远不会流露出的神情。
失友。失亲。失故人。
宁辰清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只剩下你我二人了,我的师侄。”‘裴逸’歪着头,嘴角噙着戏谑的笑,声音里满是令人作呕的亲昵。
师侄。
这两个字,精准地刺入宁辰清的逆鳞。
“谁是你师侄?受死吧!”
他不再多言,挥剑斩下。剑光裹挟着满腔的怒与悲,直取令人生厌的笑脸。
到底是有着天师的水准,宁辰清与‘裴逸’的招式不相上下,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他抱着玉石俱焚的决绝,与对方死战到底。
父亲与其他长老尚在与剩余的鬼魅群缠斗,生死未卜,他绝不能将‘裴逸’留给身后的人。
终于,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后,他将剑刃狠狠刺入了‘裴逸’的胸膛。
“你到底是谁?什么身份?”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脸上溅满鲜血,目光却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逼问道。
‘裴逸’没有回答,只是双手死死握住穿透身体的剑刃,指缝间渗出鲜血,仍在疯狂地寻找挣脱的机会。
宁辰清咬紧牙关,强令自己的手不要颤抖,准备一剑了结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敌人。
二人就这样僵持着,谁也不肯退让。
然而,‘裴逸’似乎根本不惧怕这些,嘴角甚至勾起讥讽的笑,像是在嘲笑宁辰清的挣扎。
宁辰清在蓄力的瞬间,注意到裴逸的左手始终紧握成拳,拳缝间隐约露出一角泛黄的符纸,边缘已被鲜血浸透。
那是什么?
就在下一刻,‘他’的身体上忽然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痕,动作骤然僵住,像是感知到了什么致命的变故,脸色剧变。
“不妙!裴逸,你算计我!”‘他’的声音变得扭曲而尖锐。
霎时间,裴逸脸上的表情开始疯狂变化,好似两个人正在争夺同一具身躯的主导权。
“我算计的就是你!”裴逸的声音猛然拔高,怒意滔天,“你害死我妹妹,害死我奶奶,威胁我!我凭什么不能算计你?!”
宁辰清有些分不清状况,只看见裴逸的神色在愤怒与癫狂之间反复撕扯,时而狰狞,时而痛苦。
“宁辰清!撑住,我有办法。”
这一次,裴逸的语气骤然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与笃定,与方才的癫狂判若两人。
宁辰清终于分清了是谁在说话。
他看着同一张脸上撕扯出两种截然不同的神色,心底忽然一松,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漫长的厮杀卷起满地枝叶,宁辰清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鲜血浸透衣襟,失血过多让他的嘴唇泛起苍白的死色。
最后,这场以命相搏的对决,以宁辰清斩下裴逸的头颅收场。
他不知道裴逸究竟用了什么办法,竟能在被夺舍的绝境中强行夺回身体的控制,硬生生为他撕开致命的一线生机。
他只知道,最终的结果是,只剩他一人站着。
周遭死寂,连风都停了。
宁辰清将涌到喉头的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踉跄着靠上一棵树下,缓缓滑坐在地。
树皮粗糙,硌着脊背,他却已觉不出疼。
禁术动用得太多,他以身为祭,换宗门一线生机,此刻禁术的反噬袭来,他知道,自己大概也活不成了。
也好。
同归于尽,玉石俱焚,总算不负使命。
他做到了,从小到大被寄予厚望的事,天命盘上需要的转机,像一枚棋子,走完了该走的路,便该被弃去。只剩满腹疑惑,无人可问,也无从问起。
他这么想着,心里忽然很难受。
亲人生死未卜,友人尽数离散,自己亦将死于此地……这样的结果,真的好吗?
恍惚间,昔日身旁同门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嬉笑的,聒噪的,吵吵嚷嚷,鲜活如昨。
宁辰清阖上眼,模糊地想,若还有机会,他不想再如此。
乱纷纷的话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淹没。
……
*
[什么烂书?狗血!主角都死了,这也叫结局?谁拉这里了?史屎级烂尾。]
[哇塞啊,我对这个结局非常不满意,作者等着我打绿江负分吧!我等更新等这么久,逆袭呢?最后你给我端上来的是什么玩意?作者你过来!作者不心疼角色,我心疼!给我改!]
[改!!+10086]
“谁在说话……”宁辰清呢喃道。“好吵。”
他费力地睁开眼,试图辨别声音的来处。
不是鬼魅的嘶吼,不是同门的呼唤,是一些从未听过的抱怨?
宁辰清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他听出了这些声音里的不甘,和他一样的不甘。
彼时,又一道声音压过了所有。
【叮!检测到故事差评过多,人物偏离设定,程序启动成功】
宁辰清从来都不擅长做选择。
从小到大,他选过的路,没有一条是对的。
等他终于明白何为正确时,一切早已尘埃落定,连回头的余地都不剩。
所以当系统将所谓的真相摊开在他面前,要他再次做出抉择时,他沉默了。
宁辰清低下头。
那件本该洁净的白衣,此刻已洇满了血,大片大片的暗红触目惊心,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就这样死去,似乎也不错。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系统的提议。
然而,系统太清楚如何撬开他的嘴。
那一团光球凑近他的额角,宁辰清的视线里闯入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裴念。
*
【要做这笔交易吗?】系统的声音带着蛊惑,【或者说……你甘愿就这么死去,成为话本里连名字都未必被记住的存在?】
裴念:“……”
【快回答!时间有限,你若不愿,我便去找下一个符合条件的人了!】
她的身躯正遭受鬼魅撕咬着,剧痛与冰冷席卷每一寸神经,求生欲望到底大过一切,裴念染血的手指微微发颤,毫不犹豫地抓住了那团幽蓝的光,从喉间吐出一个字“……想。”
“苟延残喘也好,困难重重也罢……”
*
【现在我们可以继续谈下去了吗?】系统将问题重新抛向宁辰清,它永远知道,怎么把人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
宁辰清沉默了很久。
很久。
“……她会怎么样?”他终于开口问道。
【这取决于您的选择。】系统回应道。【作为交换,您的魂魄需分出一半封入剑中,而她将获得一次机会。】
“我会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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